姚池站在走廊裡，走廊裡的聲控燈忽明忽暗，像他這會兒的心跳。
錢團長的背影已經拐過樓道盡頭，那身板正筆挺的軍裝在灰白的牆壁映襯下，像一杆插在土裡的旗。
姚池一直盯著那背影徹底消失，才聽到身後傳來戰友們的鬨鬧聲，聲浪拍過來，把他整個拽回現實。
他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攥著拳頭愣在原地，手心裡全是汗。
回到後臺時，周川第一個蹦過來，手裡還拎著半瓶礦泉水，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錢團找你什麼事兒？是不是要嘉獎？快說快說，別磨嘰。”
姚池被他逼退兩步，後背撞上化妝臺的邊角，痛得咧嘴笑了一下：“沒有嘉獎，就讓我留下來參加聯歡環節。”
他撓了撓後腦勺，頭髮被汗水黏在一起，眼神還有點飄，像是還沒從剛才那場稱讚回過神來。
周川眨眨眼，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聯歡？那大領導得在場吧？我聽說今天來的可是戰區首長，肩膀上扛星星那種。”
姚池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軍裝——下襬溼了一大片，領口的汗漬幹了又溼，留下一圈淡淡的鹽痕。他心裡猛地一沉，像被人往胃裡塞了塊冰。剛要轉身往更衣室跑，胳膊就被週一把拽住。
“別折騰了，你穿這身最帥。”周川衝他揚了揚下巴，“汗是爺們兒的勳章，懂不懂？”
姚池張了張嘴，還沒說出口，走廊那邊已經傳來演職員集合的哨聲。
十分鐘後，掌聲從觀眾席湧上來，像潮水拍岸。最後一個節目落幕，舞臺上的燈光從鮮豔的表演光切換成暖色調的交流光，整個禮堂的氛圍一下子鬆弛下來，觀眾席裡有人開始小聲說話，有人伸了個懶腰。
主持人拿著話筒走到臺中央，聲音熱情而不失分寸：“精彩演出告一段落，接下來是我們的聯歡環節，有請嘉賓上臺與演職人員互動交流。”
話音剛落，一個身姿筆挺的軍人從側門走進來。他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肩上的將星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是自發的掌聲。
戰區政治工作部劉主任，五十歲出頭，國字臉，眉骨隆得很高，目光沉穩得像一潭深水。他走到話筒前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掌聲就自動停下了，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連坐在最後一排的人都能感覺到。
劉主任扶著話筒，看了看臺下的面孔，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很沉，像石頭沉進水底：“今天這臺晚會，我全程看下來了。”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節目單，又抬起來，目光越過觀眾席，直直落到後臺方向：“每個節目都很好，但我特別想提一首歌。”
後臺的氣氛瞬間變了。原本還在低聲聊天的演職人員全閉上嘴，所有人都朝著一個方向看——姚池正蹲在角落繫鞋帶，感受到幾十道目光齊刷刷扎過來，他頓住了，手懸在半空沒動。
“那首叫《勝利榮光》的原創歌曲。”劉主任說。
後臺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風機嗡嗡轉。
“我聽說，詞曲作者和主唱都是咱們京都文工團的，叫姚池。”劉主任說著，低頭翻了翻節目單邊角的備註，“我特意讓人查了一下，他還是一名大學生，但讓我感動的，不是他的專業能力——”
他又停了停，像在找詞，更像在醞釀情緒。臺下的目光全聚在他身上，沒人出聲。
“是他歌詞裡那句‘鋼槍握在手裡，信仰刻在心上’。”劉主任的聲音沉下去沉，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當了三十年兵，見過的戰士成千上萬，但能在十八歲的年紀，把兵的味道寫透、唱透的，不多。”
掌聲先是稀稀拉拉的，像一兩個人忍不住拍了兩下，緊接著就像被點了火，轟的一下蔓延到整個禮堂。有人站起來拍，還有人吹口哨。後臺的戰友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咧著嘴笑開了，周敏使勁拍了兩下姚池的肩膀，拍得他整個人往前一趔趄。
劉主任抬了抬手，等掌聲稍落，又補了一句，語氣不像剛才那麼正兒八經，帶上了點笑意：“姚池同志，能請你上臺來跟大家說兩句嗎？”
姚池感覺自己膝蓋軟了一下，像是被人從背後踹了一腳。他低頭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撥出來的時候燒得喉嚨發乾。他眯了眯眼，想起錢團長那句“還行”兩個字，乾巴巴的，但就是給他墊了底。
他直起腰，挺了挺背脊，從後臺大步走了出來。他走到臺前時，步子邁得穩當了一些，走到劉主任面前，規規矩矩敬了個軍禮。手掌貼帽簷時，他感覺到指尖在微微發抖，但他壓住了。
劉主任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打量，又帶著點欣賞，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到話筒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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