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縣醫院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了。
姚池推開車門,抬頭看了一眼。五層樓,地震裡沒塌,算是命硬。外牆裂得跟蜘蛛網似的,幾扇窗戶糊著塑膠布,風一吹就鼓起來,啪啪響。
走廊裡燈光慘白,消毒水的味道底下,還藏著一股說不清的黴味,像是從牆縫裡滲出來的。三樓病房門開著,趙明遠推門進去,姚池跟在後面。
床上兩個人。
張德宏靠在床頭,臉上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條縫的嘴。他看見來人,眼神閃了一下——像被風吹滅的火柴頭——然後迅速熄滅,變成一片死灰。
旁邊那張床上,蘇曉側躺著,臉朝牆。被子裹得緊緊的,像怕什麼東西從背後靠近她。
“又來了?”張德宏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你們還想問什麼?”
姚池沒說話。他掃了一眼病房,拖過一把塑膠凳坐下。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咬了咬菸嘴,又放了回去。牆上貼著禁菸標誌,他看了一眼,把煙盒拍在桌上。
“她今晚會來嗎?”
張德宏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像被電打了一樣,整個人彈了一下,又縮回去。
他閉上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聲音:“每天……每天凌晨三點,準時。她抱著肚子,渾身是血,就那麼站著。她什麼都不做,就是看著我,問那個問題。”
“你回答了?”
“我回答了!”張德宏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帶著哭腔,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我說我錯了,我說我不是人,我說我一時糊塗……可她聽不懂!她根本聽不懂!她只是重複那句話,一遍又一遍,一直重複到天亮!”
他的聲音在病房裡迴盪,像一根繃斷的弦。
蘇曉在旁邊的床上縮了縮,沒有轉身,但被子下的身體明顯在發抖。
姚池站起來,走到窗邊。玻璃上有一道裂縫,從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他透過裂縫往外看,遠處山體滑坡的痕跡清晰可見,大片黃土裸露著,像被剝了皮的大地。
“她不是聽不懂。”姚池輕聲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她是不想聽。”
病房安靜下來。空調外機嗡嗡地轉著,像有人在遠處嘆氣。
過了很久,姚池轉過身:“今晚,我在這裡等。”
趙明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姚池抬手製止了他。
傍晚的時候,姚池在病房裡支了張行軍床。趙明遠出去買盒飯回來,兩個人就著礦泉水,坐在床邊草草吃完。塑膠飯盒很薄,米飯硬邦邦的,菜也涼了,但他們都沒抱怨。
窗外,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遠處的廢墟里,有些平房亮著燈,偶爾能聽見狗叫聲。這座小縣城在黑暗裡小心翼翼地呼吸著,像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動作很輕,怕驚動什麼。
夜裡十一點,張德宏和蘇曉都睡著了,也許是藥物作用,也許是連續幾天的折磨讓他們精疲力竭。張德宏的呼吸很重,帶著痰音,像一臺生鏽的機器在運轉。
蘇曉偶爾翻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聽不清。
姚池靠在行軍床上,開啟手機。趙明遠發來的照片還在,他從頭翻到尾,倒塌的樓房,斷裂的預製板,散落的嬰兒用品。有一張照片裡,一件粉色的嬰兒連體衣掛在扭曲的鋼筋上,像一面小小的旗幟,在風裡飄著。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