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五十分。
姚池突然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的,是被一種感覺。空氣突然變冷了,不是空調那種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像有人往你的骨髓裡灌冰水。
他睜開眼睛,看向病房中央。
天花板的日光燈開始閃爍。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呼吸一樣有節奏。每一次熄滅,病房的輪廓就變得模糊,彷彿一切都看不真切。
張德宏突然驚醒,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那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在喉嚨裡,發不出來卻又憋得難受。他死死盯著房間角落,整個人縮成一團,繃帶下露出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姚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個女人的身影,從牆角慢慢浮現。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孕婦裙,肚子高高隆起,像揣著一個西瓜。鮮血從裙襬上滴落,吧嗒,吧嗒,吧嗒,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但很快又詭異地消失,像被地板吸了進去。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長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露出的那半張臉還能看出輪廓——生前應該是個好看的女人。一雙眼睛異常明亮,像兩盞燈,亮得不像一個死人該有的眼睛。
她一步一步走到張德宏床前,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色的腳印,腳印亮了一下,又淡下去,消失無蹤。
“德宏。”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孩子入睡,又像是在說悄悄話,“為什麼不救我們娘倆,而救你那個白月光前女友蘇曉,為了她把我唯一的生路給斷送了。”
張德宏已經說不出話。他拼命搖頭,眼淚從繃帶下滾落,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枕頭上,洇出兩團溼痕。
姚池從行軍床上站起來,慢慢走到女人身邊。他的心跳得很快,能感覺到血管在脖子上突突地跳,但他的聲音很穩:
“林秀芝,我想和你談談。”
女人轉過頭,第一次把目光從張德宏身上移開,看向姚池。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毒,只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悲傷——像深不見底的井,裡面裝的都是眼淚。
“你是誰?”
“一個想知道真相的人。”姚池說,“我知道你死得很慘,我也知道他不值得你原諒。但你每天這樣折磨他,也折磨你自己。你該走了。”
林秀芝低下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伸手輕輕撫摸。她的手指穿過血肉,接觸到了什麼,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像是哭,又像是笑,但比哭還難看。
“我走不了。”她的聲音很輕,像風拂過耳畔,“我的孩子還在這裡。”
姚池看著她的動作,突然明白了什麼。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過了很久,他輕聲問:“你希望我做什麼?”
林秀芝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很輕:“我要你帶我去那個地方,地震發生的地方。讓張德宏和蘇曉一起來,我要他們跪在我和孩子死的地方,跪著懺悔。”
??姚池沒有馬上接話。他看了眼病床上的張德宏,那人嚇得渾身發抖,繃帶下露出的眼睛裡全是恐懼,像被逼到牆角的老鼠。他又看了看林秀芝,這個女人和她的孩子,兩團困在人間的鬼火,散不開,也吹不滅。
??“好。”姚池說,“我答應你。”
??林秀芝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種目光說不清是感激還是別的什麼,然後她化成一股青煙,散了,只留下一股陰冷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