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像一條灰褐色的帶子，在暮色裡蜿蜒向前。
車子顛簸得厲害，姚池靠在座椅上，能聽見輪胎碾過碎石時發出的咯吱聲。窗外的天色正一點點暗下去，遠處那片開闊的平地上，帳篷和板房次第亮起燈來，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幾面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暮色中紅得格外扎眼。
車停了。姚池推開車門，塵土味混著泥土的潮溼氣撲面而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坐了大半天，骨頭都僵了。軍靴踩在鬆軟的土地上，陷進去又拔出來，腳步聲悶悶的。遠處飄來飯菜的香，是紅燒肉的味道，裡頭還夾著些草木的清氣。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軍裝，深綠色的布料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肩章端正，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他下意識地抬手整了整領子，才朝營區走去。
帳篷裡亮著燈。
錢團長正坐在摺疊桌前，手裡端著碗，筷子剛夾起一塊紅燒肉，看見姚池進來，手一頓，肉又落回碗裡。
“小姚回來了？”他放下筷子，臉上綻開笑來，朝姚池招招手，“快過來，給你留了一份。”
旁邊一個年輕女兵已經站起來，從保溫箱裡取出盒飯，遞給姚池時笑了笑：“姚老師，還熱著呢。”
姚池接過盒飯，道了聲謝，在錢團長旁邊坐下。盒蓋一掀開，熱氣撲上來，米飯上鋪著幾塊紅燒肉，油亮亮的，旁邊是炒青菜和一碟鹹菜。他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肥瘦相間，燉得入味，鹹香在舌尖化開。
“後天是聯合匯演，”錢團長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聲音沉下來，“京都文工團加上三家地方團，時間緊，任務重。”
姚池嚼著飯，抬起眼看他。
“我這邊已經安排好了。”錢團長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個人，“後天咱們四個——我，加上你們三位，代表京都文工團合唱你那首《勝利榮光》。”
他說到“你那首”三個字時，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像是自家孩子考了第一。
“明天是地方團的表演，沒咱們的事。”錢團長頓了頓，“所以明天咱們得抓緊彩排。地點我選好了，臨時板房，隔音還行，不影響明天的演出。”
姚池點點頭，嘴裡嚼著飯，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明天的彩排細節。他吃了幾口，抬頭問：“音響裝置呢？那板房裡的能用嗎？”
“能用。我讓人試過了，不太好，但夠用。”錢團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用擔心這個。”
姚池“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飯後，他沿著營區的小路走回去。天已經徹底黑了，頭頂是滿天的星，亮得有些刺眼。遠處傳來別的團排練的歌聲，有人在唱民歌，調子高亢嘹亮，在夜風裡傳得很遠。偶爾有一聲軍號響起來，又很快被夜色吞沒。
他的臨時宿舍是一間用木板和帆布搭成的小房間，門口掛著個燈泡，昏黃的光照在帆布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推門進去，裡面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架，收拾得乾淨整齊。
姚池脫下軍裝外套，掛在衣架上，在床邊坐下來。床板有點硬，墊被薄薄的，但還算乾淨。他躺下去，閉上眼睛，感覺身體在慢慢放鬆。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明天見”，聲音漸漸遠了，又近了些，像是有人在隔壁帳篷裡坐下來，開始聊天。
姚池翻了個身，枕著胳膊，聽著那些聲音，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帳篷縫隙裡漏進來，一道一道地落在床沿上。
姚池醒來時，聽見外面有人在說話，還有水桶碰撞的聲音。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感覺精神不錯。
洗漱完，他穿上軍裝，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推門出去。
彩排的板房在營區靠東邊，離他的宿舍不遠。推門進去，一股木頭和灰塵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房間不大，但足夠容納十幾個人，牆上掛著一面鮮豔的五星紅旗，地上鋪著簡陋的地毯，牆角擺著一臺老舊的音響裝置，音箱上積著灰，指示燈亮著。
“小姚來了。”錢團長站在屋裡，已經換好了軍裝，正低頭整理袖口。他旁邊站著一位中年男歌手，身材魁梧，穿著一身深綠色的軍裝，腰帶扎得緊緊的，整個人像一堵牆。
再往右是一位年輕的女歌手，扎著利落的馬尾辮，軍裝乾淨利落，眼神亮晶晶的，看見姚池進來，衝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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