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場地從主舞臺挪到了二號廳。下午兩點,廳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這座廳比昨晚那個預選舞臺大了將近一倍,穹頂的吸音板換成深灰色,兩側多了兩排側光燈。觀眾席加了三排摺疊椅,評委席從三個位子擴到五個,桌上擺著姓名牌和礦泉水瓶。
??各國選手的親友團佔了前排,有人舉著手機對舞臺調焦。工作人員穿統一的黑T恤,在過道里來回檢查音響和話筒。
幾家媒體記者架好了攝像機,鏡頭蓋已經取下,紅點指示燈一閃一閃。還有不少昨天沒趕上預選賽的觀眾,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人翻著彩色封面的節目單,有人側著頭低聲交談,偶爾有人笑出聲,又很快壓下去。
??錢團長坐在觀眾席中間靠後的一排,身邊是昨晚那個白人評委。兩人正用法語交談,錢團長的手在空中比劃著,像是在解釋什麼音樂術語,白人評委頻頻點頭,偶爾插一句。
看見姚池從側門進來,錢團長抬了抬手,手指晃了晃,算是打了個招呼,目光沒離開那個白人評委,很快又轉回去繼續說話。
??姚池收回視線,穿過側門旁的走廊,朝後臺走去。
??後臺的簽到臺擺在一張長桌上,鋪著深藍色絨布,上面放著簽到表、筆和一疊號碼牌。工作人員是個扎馬尾的年輕女孩,看他走過來,微笑著說:“姚池?這邊籤個名。”
??姚池接過筆,在簽到表上寫下名字,字跡工整,筆畫清晰。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個白色號碼牌,上面印著黑色的數字“7”。他低頭看了一眼,把號碼牌別在襯衫左上角,位置不高不低,正好在胸口附近。
??第七號,第七個出場。中間偏後的位置,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至少不用太早面對評委還沒進入狀態的打分,也不用等到最後被觀眾的疲勞感影響。
??他在後臺找了一處靠牆的位置,把揹包放在腳邊,拉開拉鍊,取出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帶著一點塑膠瓶的味道。
??前六個選手陸續登臺,又陸續回來。後臺休息室的氣氛漸漸變得緊繃起來。幾個歐洲選手聚在角落裡,低聲練習各自的曲目,嗓子開了一遍又一遍,有人捏著喉嚨反覆哼同一個音,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確認某個音準的位置。
一個非洲裔的女選手抱著自己的手鼓,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手指在鼓面上敲了又停,停了又敲,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盯著鼓面,像是在反覆調整節奏的輕重。
另一個梳著髒辮的男選手靠在門框上,耳機戴在頭上,閉著眼睛,嘴裡輕聲跟著旋律哼唱,身體微微晃動,手指在褲縫上打著節拍。
他們中間,有人深吸一口氣,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有人把水瓶捏得嘎吱作響。
姚池靠在牆邊,又喝了一口水,把瓶蓋擰緊,放在腳邊的揹包旁。他沒有練習,也沒有哼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聽著前面選手們從舞臺上傳來又被牆壁削弱的聲音,偶爾看一眼牆上的掛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主持人拿著話筒,踩著高跟鞋,從舞臺側面的幕簾後走出來。她站到舞臺中央,微笑著掃視了一圈臺下,用英文報出下一個選手的名字:“接下來出場的,是來自中國的選手——姚池。他帶來的作品是《新貴妃醉酒》。”她的聲音平穩,帶著職業性的熱情,尾音微微上揚。
??姚池聽見自己的名字,把水瓶放進揹包,拉好拉鍊,起身朝舞臺走去。他穿過後臺通道,掀開幕簾,腳下的舞臺木板微微發硬,鞋底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舞臺燈光亮起來,幾盞聚光燈從頭頂和兩側同時打過來,光線明晃晃的,帶著一點暖色調,照在臉上有些溫熱。他站在光圈中央,目光掃過臺下。
??觀眾席上,他看見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昨晚那個白人評委坐在評委席正中間,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微抬,目光平靜。
他旁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亞洲面孔,皮膚偏黃,顴骨較高,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日本或者韓國的音樂人,面前攤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筆放在旁邊。
再過去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女人,約莫四十出頭,齊肩短髮,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手裡拿著筆和本子,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是隨時準備記錄什麼。
另外兩個評委坐在桌子的兩端,一個留著絡腮鬍,另一個穿著深紅色襯衫,都在看著舞臺方向。
??姚池收回目光,朝評委席鞠了一躬,身體彎下,停頓了兩秒,然後直起身,又朝樂隊方向點了點頭。樂隊指揮朝他微微點頭回應,手中的指揮棒輕輕抬起。
前奏響起來,電子琴和笛子纏在一起,帶著點古風的味道。
??臺下的嘈雜還沒完全收住。幾個外國觀眾還在交頭接耳,有人翻著節目單,紙張沙沙響。說笑聲不大,但能聽見,在音樂的空隙裡浮著。
??姚池沒急著開口。他站在話筒前,左手扶著話筒架,右手垂在身側,目光平視前方,等著前奏走到該進的地方。
中段旋律響起來的時候,那些交談聲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接一個地消失。翻節目單的手停住了,交頭接耳的人側過頭,目光轉向舞臺。大廳安靜下來,只剩下音樂在空氣裡流淌。
姚池開口唱了第一句,中文,尾音卻帶出一點戲曲的韻味,從鼻腔裡輕輕送出來,帶著顫,又很快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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