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在身側的手動了一下,他把劇本翻到某一頁,低頭看了幾行,又合上,然後說:“你再跑一遍,我讓燈光跟你的節奏走。”
??姚池點了點頭。
??站起來,又走回舞臺中央。
??燈光沒變。他站在舞臺中央,手裡捏著那幾張譜子,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來。
??“周導,第三小節那個切分,我換氣的時候會斷一拍,能不能把絃樂的進入往後挪半拍?”
??周承站在臺下,翻了一頁劇本,沒抬頭。“已經調了。你按自己的節奏走,樂隊跟得上。”
??姚池點點頭,把譜子放在腳邊的地板上,退後兩步,重新站到剛才的位置。他的目光掃過臺下空蕩蕩的座椅,在第三排中間的位置停了一下。
??“你現在不要想觀眾。”周承的聲音從側面傳過來,“想觀眾的事,等彩排完再說。”
??姚池沒接話,閉上眼,肩膀沉下去,呼吸變慢。再睜開的時候,眼神已經換了。
??那之後的三天,他每天在劇場裡待十四個小時。
??第一天調整走位。女聲部分他站在舞臺前區左側,男聲部分轉到右後方,兩個人物的運動軌跡不能重疊,燈光才能準確區分。第二天過了兩遍全劇,中間斷了三次,都是他自己的問題。姚池沒說話,走到角落喝了口水,又走回去,從頭再來。第三天早上,他提前兩個小時到了劇場,坐在舞臺邊沿,看著空蕩蕩的觀眾席,把整部劇的歌詞在心裡過了一遍。
演出那天晚上,百腦匯劇院門口排起了隊。
??姚池在後臺換第一幕的衣服。灰藍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領口解開兩顆釦子,什麼裝飾都沒有。褲子的膝蓋處有幾道淺色痕跡,排練時磨出來的。化妝師給他打了底,眼線畫得極細,幾乎看不出來。
??“要加眼影嗎?”化妝師問。
??“不用。”姚池看著鏡子,伸手把左邊額前那縷頭髮撥到耳後。
??七點半,燈光暗了。
??他走上臺,步子不大,甚至有點慢。舞臺中央那盞追光落在他身上,灰藍色的襯衫變成一片暗沉的青灰。
??第一句詞出口,臺下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還是那個聲音,和訓練時一模一樣。女聲的部分,輕,透,尾音微微往上飄,像一片紙被風託著,遲遲不肯落地。唱到第三句,他轉身往前走,聲音變了。胸腔共鳴加重,咬字乾脆,氣息沉下去。節奏沒變,但整個聲音的質感換了一副骨骼。
??臺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很快壓住了。
??姚池沒有停。他在這兩種聲音之間切換,有時只是一個轉身,有時彎腰撿東西,有時只是一個停頓。同一個身體,同一張臉,但臺下的人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們看到的是兩個人。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在同一個舞臺上,隔著鏡子,互相看著對方,伸出手,碰不到面。
??最後一幕,姚池站在舞臺中央。女聲和男聲交替出現,節奏越來越快,像是兩個人在激烈地爭吵,又像是在拼命說服對方。他站在原地,沒有走動,只是頭部微微轉動,目光落在不同的方向。每換一個方向,聲音就換一個人。最後一句詞,兩種聲音合到了一起。他張開嘴,發出的聲音既不是女聲也不是男聲,像是兩個人同時說出的同一個字。
??燈光滅了。
??劇場裡安靜了整整三秒鐘。然後掌聲從第一排開始,像滾水一樣蔓延到整個劇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吹口哨,聲音混雜在一起,衝破了劇院的天花板。
??姚池站在黑暗裡,沒有動。他聽著那些聲音,呼吸很輕。直到掌聲過了兩輪,燈重新亮起來,他才往前走了一步,彎腰撿起地板上的譜子,直起身,對著臺下鞠了一躬。鞠躬的角度很淺,和訓練的時候一模一樣。
??演出結束後,周承在後臺門口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