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裡默默唸了一句:黃庭堅。
北宋紙,北宋墨,字對,內容也對。這首詩只有黃庭堅寫得出來。
但他面上什麼都沒表現出來,只是微微偏了偏頭,裝作在看落款和鈐印,餘光已經把整張作品從頭到尾掃了兩遍。
詩文的內容、用筆的轉折、墨色的濃淡變化、紙張的簾紋走向,全部在腦海裡飛速存檔。
沈大為這時候也走過來了,站定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湊近看了幾秒,然後退後半步,又看了一遍,嘴唇動了幾下,但沒有出聲。
鍾逸看了他一眼,沈大為微微搖了搖頭。
鍾逸在心裡笑了,這個搖頭的意思他懂,沈大為是覺得這幅書法作品有問題。
鍾逸沒急著下結論。
他轉過身,走到櫃檯前面,用那種閒逛客的語氣問了一句:“老闆,裡面那張大字,落款山谷道人的,怎麼賣?”
老闆把報紙放下來,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張啊?一位清末民初的書法家,臨摹黃庭堅的作品,看在你是學生的份上,我實誠價給你,三萬。”
“仿的?”鍾逸裝出一臉意外,“我還以為是黃庭堅的真跡呢。”
老闆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走到那張字前面,伸手把畫心從牆上摘下來鋪在旁邊的條案上。
他看了一眼沈大為衣服上的校徽,用手指點著畫面,一條一條地說起來,語氣不急不慢,像是跟人聊家常一樣。
“一看就知道你們是學考古的學生,只有書面知識。你看這個紙,明顯做的舊。
真正的宋紙是什麼樣?簾紋細密,紙上有一層自然的老氣,跟這種拿茶水染出來的完全是兩碼事。你看這個邊角……”
他指著右下角,“染都染得不均勻,這地方淺了,這地方深了,天然老化的紙不可能是這樣的。”
鍾逸點了點頭,像是被說服了。“謝謝大叔,真想不到還有這麼多講究。”
這一招讓老闆很受用,他又指著墨色:“再看這個墨。宋人寫字用的是松煙墨,墨色沉,發暗,入紙之後跟紙纖維咬得緊。
這張的墨色浮,發亮,一看就是現代的墨汁,裡面還摻了膠,寫出來是光面的。你拿手摸一下都能感覺到,澀。”
沈大為在旁邊也湊過來看,伸手虛虛地摸了一下畫面,然後點了點頭。
鍾逸看他那個表情就知道,沈大為被老闆說動了。
老闆又指著落款和鈐印:“還有這個款和印。‘山谷道人’四個字,筆力較虛,跟上面正文的用筆完全不是一個路子,一看就是後人仿的。
那兩方印更不用說了,印色不對,硃砂太豔,而且印泥的厚度也不對,像是拿印章直接蓋上去的,沒有那種歷經百年的滲透感。”
鍾逸聽著,心裡暗暗點頭。
老闆說的這些理由,每一條單拎出來都站得住腳。
做舊紙、浮墨、後添款、新印泥。
如果這些東西都如老闆所說,那這張字確實就是一件清末民初的仿品,值不了幾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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