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不識字。”
“我曉得。”老李站起來,走到最裡頭那個鐵皮櫃前,從褲兜裡摸出一串鑰匙,鑰匙有七八把,他一把一把試,試到第五把才把鎖轉開,“我這櫃子裡的東西,你們家不來問,我就不能給。這不是我不講情面,是規矩。今天你拿著周明的話來了,那就算你們家正式問了。”
櫃門拉開的時候,一股黴紙味湧了出來。
最上面兩格是成捆的表格,用麻繩扎著,繩子勒進紙裡勒出深溝。老李沒動那兩格,把手伸到最底下那一格,從最裡頭抽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封口是用線繞在紙扣上的,繞了很多圈。
他把紙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到桌上。
先是一張八一年地區行署那份檔案的複寫件,藍紫色的字跡已經洇得發毛;跟著是閩海七號那張承包字據的抄件,末尾按著兩個紅指印;再底下壓著一張公社去年冬天開的派工單,單子上一行一行寫著日子、拉的什麼貨、押船的是誰。最後一樣是個捲了邊的硬皮本,封皮上貼一張紙條,紙條上四個字:出勤記工。
“這個本子,是船上記工的。”老李把硬皮本翻到中間一頁,指頭點在其中一行上,“你自己看。”
陳嶼低頭看過去。那一頁是去年十二月的記工,一天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他的手指沿著那一行慢慢往下滑,滑到某一行停住了。
十二月十七。陳德貴。下艙清淤。工分記雙。
這一行後頭還留著一欄,是押船人當天籤的字,字簽得很潦草,頭一個字的最後一筆拖出去老長,一直拖到隔壁那一欄裡去了。陳嶼把臉湊近了辨了半天,才辨出那是一個柴字。
“記雙工分。”老李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從鏡片上方看著他,“這四個字要緊。記雙工分說明那天不是他自己願意下去的,是船上派的活,派了危險活才加倍記工。這一筆一記上,這個事的性質就變了,就不是他自己失足,是執行任務受的傷。”
“那就能辦。”
“能辦,但不是我能辦。”老李把本子合上,兩隻手按在上頭,“這個本子在我櫃裡擱了大半年,我誰也沒給看過。你今天要是把它抄一份走,明天公社裡就會有人知道。到時候頂你的不是我這一間屋子,是別的屋子。”
陳嶼低頭看著桌上那一摞紙,看著看著就沒了動靜。
上輩子他活到五十四歲,從來不知道世上有這麼一個本子。上輩子這筆債是他十九歲那年拿一條腿換掉的,船主在眾人面前大手一揮說這筆勾了,全村人誇了那位船主好幾年仗義,連他自己也一直當那是欠下的一份人情,欠了半輩子。原來那兩百八十塊從頭到尾就不該落在陳家頭上,原來要還他家一個說法,只需要有人肯把這個櫃子最底下的一格拉開,把這個本子翻到十二月十七那一頁。
“李幹事,我不抄。”他說。
老李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抄?”
“我不抄,我請您替我抄。”陳嶼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您抄一份,蓋上武裝部的章,收進您自己的卷宗裡,註明是我今天來問的,日期寫今天。抄件您留著,我一個字不往外帶。”
屋裡靜了下來。老李手上還按著那個硬皮本,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敲著封皮。
“你把這一步想明白了。”
“我要是今天把紙抄走了,那就是我陳嶼一個人拿著一張紙去跟人吵。”陳嶼說,“可要是這份東西記在您的卷宗上,往後是公社的檔案在跟人講話,我只是那個來問過一句的人。李幹事,我十八歲,我在這個鎮上什麼都不是,我講的話沒人聽。您的章有人聽。”
老李把手從本子上收回來,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慢慢擦了兩下。
“九個人裡頭,”他說,“有七個是拿著紙自己去吵的,吵了半年,吵不出個結果,最後拿兩包煙一床被子就把人打發了。有一個是他兒子跟我說,李幹事你替我記一筆,那個人最後拿到了一百六十塊。”
“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是你爸。”老李說,“一直沒人來。”
他把那幾張紙收攏,重新塞回牛皮紙袋,唯獨把那個硬皮記工本留在了桌上。
“這份抄件我今天下午就做。”他說,“做完壓在我這兒。你回去跟你媽講,往後要是船主家再來人催那兩百八十塊,你讓他們來公社武裝部找李長根。”
從公社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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