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靜下來。老人手裡的網片垂到地上，他一直沒去撿。
過了很久，他才把頭抬起來。
“你這話，是拿我自己的話堵我。”
“是。”
“那我再問你一句。”海生伯的眼睛沒從他臉上挪開，“你怎麼知道這個年頭不對。你才十八，你連一個整年的海都沒跑過。”
“我說不出道理。”陳嶼說，“就跟前年臘月你說會有寒潮一樣，你也說不出道理，村裡也只有三家人信你。”
海生伯不出聲，就那麼看著他，看了足有半支菸的工夫，末了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把地上的網片撿起來搭回膝蓋上。
“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網線，“船在渡口第三條，槳壓在船底下。網掛了別硬扯，割斷繩子跑，網我不要你賠。人比網值錢，這句話你給我記住。”
陳嶼站起來要走，海生伯又叫住他。
“阿嶼，你打算帶誰去。”
“帶阿燦，這半個月的活都是他跟我一塊兒乾的。”
“你們兩個不夠。”海生伯說，“島礁那邊水急，起網要力氣，你那條腿又靠不住。你去村西頭找錘子，就是那個左手斷了兩根指頭的老船工。他現在沒船僱他，一天到晚坐在門口編草繩，一天給他五毛他就跟你去。他年輕的時候在那一帶下過十幾年網，哪塊礁在哪兒，他閉著眼都摸得著。”
小舢板是下午兩點從渡口撐出去的。
錘子叔坐在船尾搖櫓。他今年五十六，左手少了兩根指頭，是二十年前絞在繩車裡絞掉的，剩下三根指頭攥櫓柄反倒攥得比誰都穩。他一上船就沒怎麼說話，只在陳嶼說要去島礁東邊那一片的時候抬眼看了看天，搖了搖頭，可搖櫓的手一下沒停。
阿燦坐在船頭，兩隻手扒著船幫，眼睛盯著水面。
“嶼哥，真要在這兒下網？”
“再往東一點，過了那塊露頭的礁再說。”
陳嶼蹲在船中間看水色。這一帶的水是深綠的，可再往東，靠近島礁那一片，水色明顯發暗，暗裡帶著一點青灰。他記得這個顏色。冷水團的邊緣就是這個顏色，前世他在市場上聽老船長比劃過無數回，說那種顏色像是有人往水裡倒了一桶洗筆水。
“錘子叔，往東北走，繞過那塊礁，在礁北面停。”
錘子叔搖著櫓繞過去，把船停在礁北一處避風的地方，收了櫓，頭一回開口。
“小子，你怎麼知道這兒。”
“我看水色看出來的，這一片跟外頭那一片不是一個顏色。”
“水色。”錘子叔往水裡啐了一口，“我在這一帶下了三十年網，從來沒在七月裡往這兒下過。七月的魚在外頭，不在這兒，這是我師父教我的，我師父的師父也是這麼教的。”
“那您今天就當陪我白跑一趟。”陳嶼把三片小網從船底拖出來，一片一片理開，“五毛錢我照給，回去請您喝酒。”
網是傍晚下的，一共三片：一片下在礁北那道水溝裡，一片順著礁邊橫著鋪開，最後一片下在兩塊礁中間的窄口上。下完網天就黑了，三個人把船撐到礁背後避風，就在船上過了一夜。夜裡起了浪，船搖得厲害，阿燦吐了兩回，吐完趴在船幫上不敢動。
天快亮的時候陳嶼被錘子叔推醒了。
“起來。”老頭蹲在船頭，聲音壓得極低，“你聽。”
陳嶼撐起身子。海面還是黑的，可從礁那邊傳來一種聲音，很密，像是有人抓著豆子一把一把往水裡撒，撒了一把又一把，撒到後來連成了一整片，中間不帶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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