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門口那兩棵苦楝樹底下，老柴比約好的時辰早到了半個鐘頭。
陳嶼從大路那頭過來的時候，看見他把腳踏車支在牆根，人蹲在臺階下頭抽菸，腳邊已經落了三個菸頭。聽見腳步聲他站起來，把褲子上的灰拍了拍，什麼也沒說，先在前頭往院裡走。
武裝部那間屋的門今天是關著的。老李聽見敲門聲隔了一會兒才來開，看見門外站著兩個人，眼睛在老柴臉上停了三四息。
“柴長貴。”
“李幹事。”
“進來吧。”老李把門讓開，等兩個人都進去了才重新把門帶上，帶完還伸手把門閂推過去半截，“我昨天下午抄好了，正等著你們其中一個來。沒想到兩個一塊兒來。”
桌上攤著兩張紙，是用複寫紙壓出來的，字跡發藍。老李把老花鏡戴上，坐回桌子後頭，把那本捲了邊的硬皮記工本翻到中間那一頁，轉過來對著老柴。
“柴長貴，去年十二月十七，閩海七號，押船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那一趟從頭到尾是我押的船。”
“這一欄‘工分記雙’四個字，是不是你寫的。”
老柴往前走了半步，低頭看了看那一行，看得很仔細，像是要把二十來個字一個一個認過去。他看完直起腰。
“那四個字是我寫的，寫完我自己看了三遍。”
老李的手在桌下停了一下，隨即拉開抽屜，取出一盒印泥推到桌面正中。
“那你在這兩張抄件的末尾籤個字，按個手印。籤之前我把話說在前頭：這兩張紙一旦簽了，往上報，報到公社，公社推到區裡，區裡再往下批。批下來你可能要出一部分錢，也可能是公社出，也可能扯到最後兩邊各出一半。可不管怎麼扯，你今天籤的這個字是收不回去的。”
“我曉得，簽了就收不回去了。”
“你曉得你還籤。”
老柴伸手去夠那支筆，夠到一半停住了，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才重新拿起來。
“李幹事，我在這一片跑船跑了二十年，從我爸手裡接過來的。”他說，“我爸活著的時候跟我講過一句話，說船上的事怕的不是浪，是心裡那點虧。我心裡這點虧擱了十九個月，擱得我這半年上船就想起那個艙。今天有人來問了，我籤。”
他彎下腰，在兩張紙的末尾一筆一劃地寫下三個字，寫得比剛才辨那一頁字的時候還慢，寫完把大拇指往印泥盒裡一按，摁在名字旁邊。摁下去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勁，指頭抬起來，那個紅印子的中心被壓得發白，四周倒是洇開了一圈。
陳嶼站在桌子這一邊看著。他上輩子在縣城給人跑了十幾年貨，見過的簽字按手印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租檔口的、賒貨的、借錢的、寫欠條的，那些手印按下去的時候多半是慌的，是被逼到牆角才按的。他頭一回看見一個人把手印按得這麼用力，用力到指頭抬起來以後還在桌面上按出一個淺淺的溼印子。
老李把兩張紙收起來，抖了抖，一張壓進卷宗，一張摺好放進一個牛皮紙袋。
“這一份下午我送到公社文書那兒，走的是正式的收文。”他把紙袋在桌上敲齊了，“阿嶼，你回去跟你媽說一聲，往後有人再上門催那兩百八十塊，讓他來找我。這話我昨天說過，今天當著柴長貴的面再說一遍。”
老柴一句話也沒有說。
從武裝部出來，兩個人在院子裡的老井邊站住。
“阿嶼。”老柴先開的口，“昨天那筆勾賬我不提了，你要走正路我陪你走完。可船的事，你今天還看不看。”
“看。”陳嶼說，“我上午就去村西頭。”
錘子叔正坐在自家門口編草繩，一條編好的盤在腳邊，繞成一大圈。聽陳嶼把話講完，他手裡那股草繩沒停，一直編到那一截收了口，才把繩子往地上一放，站起來往屋裡走。
出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兩樣東西：一把小木槌，槌頭包著一圈發黑的皮；還有一根一尺來長的鐵釺，釺尖磨得又亮又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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