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骨這兩個字在漁村裡的分量，跟別的地方不一樣。一條木船身上什麼都能換：板能換，桅能換，舵能換，機器壞了整臺吊出來都行；只有龍骨換不得，那是從船頭一直貫到船尾的一整根整料，是這條船的脊樑，所有的肋骨都卡在它身上。龍骨一壞，這條船在漁民嘴裡就不叫船了，叫一堆木頭。
“龍骨往船尾去大約三尺的地方，有一節聲音不對。”錘子叔舉起那隻斷了兩指的手，用剩下的三根指頭在空裡比了個長短，“那一截大概這麼長。外頭看不出來，漆是好的，木頭面上也沒裂。可我敲了二十來下，那一節的迴音是散的，散得跟旁邊不一樣。裡頭朽了。”
老柴在堤上站著，半天沒出聲。
“怎麼會呢。我這條船年年上排，去年臘月還上過一回，船廠的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最後說。
“船廠的人看的是外頭。”錘子叔說，“龍骨在最底下，上排的時候人趴在那兒，眼睛看不見，得敲。可敲龍骨得從這個位置鑽進去，一身泥，還得躺在泥裡敲半個鐘頭。船廠那些後生不肯鑽。”
他停了一下。
“這個毛病不是一年兩年出來的。柴長貴，你這船底下常年積水吧。”
老柴的臉色變了。
“……積。艙底那個泵一直不太行，抽不乾淨，總留一層。”
“留一層，一年一年泡著。”錘子叔用鐵釺在泥地上戳了個坑，“外頭的板泡不壞，泡壞的是最底下那根梁。這個東西不會一下子斷，它是一點一點糠，糠到某一天你在海上碰上一個大浪，它就從中間劈了。劈的時候不響，等你聽見響，人已經在水裡了。”
海風從碼頭那邊吹過來，把船上那面破帆布颳得啪啪響。
老柴在堤上慢慢蹲了下去。
“那這船……”
“這船不能賣四百。”陳嶼開口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老柴，看的是船底那個位置。
“柴老闆，昨天您跟我交底交了三處，我承您的情。今天這第四處您自己也不知道，我信。”他說，“可這一處的分量跟前頭三處不一樣。前頭三處是修過的，修過就是過去的事；這一處是眼下正在壞的，而且它壞在最要命的地方。這條船您要是賣給別人，別人不帶錘子叔來，一年半載之內出不了事，兩年三年之內我不敢講。真出了事，人家家裡人會來找您，找一輩子。”
老柴蹲在堤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一直沒抬頭。
“那你說個數。”
“我不說數。”陳嶼說，“我請錘子叔說。”
泥裡、堤上的三個人一起看過去。
錘子叔在泥裡站著，那隻斷指的手還舉在半空，舉了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他在船底下躺了半個鐘頭，敲了二十幾下才敢確定那一節的迴音是散的，這半個鐘頭裡他沒盤算過一分錢。
“換。”他說。
“換？”老柴猛地站直了，“龍骨還能換？”
“能換。難，但是能。”錘子叔說，“得把船抬上排，把上頭那一層板一塊一塊起下來，起到能看見那根梁為止。找一根整料，最好是老杉，泡足桐油，一寸一寸接上去，介面用鐵箍箍死，再一層一層把板釘回去，釘回去的時候艌縫全部重打。我在船廠幹過十一年，這個活我做過四回。”
“這個活要幹多久。”
“兩個人幹，四十天。我一個人幹，兩個月。天要是老下雨，還得往後拖。”
“料錢工錢一共要多少。”
“料錢得實打實地花。”錘子叔說，“一根老杉的整料，最少三丈，得到山裡去訂，砍下來還要陰一陣子；加上鐵箍、桐油、麻絲、釘子，一樣一樣算下來，撐死八十塊。工錢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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