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燦把臉轉過來。
“亂石灘背陰那面，從灘頭到矮堤，眼睛看得見的那一片，二旺哥鑿的是這一層。”陳嶼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道橫線，又在橫線底下畫了一道，“這一層年年有人翻，年年被翻走，長不老，皮薄。真正值錢的在這兒。”
他的手指點在下面那道線上。
“這一層常年淹在水線底下，從來沒有人下過手。它長得慢，皮厚，一百斤鮮的裡頭挑不出十斤這樣的，可它一斤八毛，是上頭那層的一倍半。十七那天大潮要是真退到石根，這一層會露出來，露出來的時間不長，最多三個鐘頭。三個鐘頭以後潮回來，它接著淹一年。”
阿燦看著地上那兩道線，看了半天。
“三個鐘頭。”
“三個鐘頭。”陳嶼說，“所以要三十個人，要三十把鑿子。一個人三個鐘頭鑿不了多少，可三十個人鑿三個鐘頭，能鑿出別人一年鑿不出來的東西。”
阿燦把地上那兩道線用腳抹平了，站起來。
“我今天晚上就去說。”
“你先別說鑿子的事。”陳嶼攔住他，“你只說一句話：六月十七早上退大潮，陳嶼在亂石灘收筆架，八毛一斤，現錢當場付。別的一個字都別多講。”
“為什麼不講。”
“因為講了他們也不信。”陳嶼說，“上個月二旺哥帶人鑿了三天，全村都看見了，二十三斤。你現在跟他們講底下還有一層，他們只會當我在吹牛。可你要是說八毛現錢，他們會來的，來了自己看見了，就不用我講了。”
六月十六這一整天陳嶼都在亂石灘上。
這活聽起來簡單，做起來是把整片灘用手過一遍。他從灘頭下去，一路往灘尾那道矮堤走，走三五步就得蹲下來一回，把整條胳膊貼著礁石探進背陰那面的縫裡，指尖順著石壁往下滑，滑到摸著那層厚殼才算數。摸著了，就從褲兜裡掏出那一小塊白石灰，在縫口上頭的礁面上畫一個圈；摸不著，就往前挪，接著蹲。
礁石縫裡全是尖利的殼邊，一天下來他兩條胳膊從手腕到肘彎劃開十幾道口子，海水一泡，火辣辣地疼。中午他坐在一塊幹礁上啃了兩個涼紅薯，啃完接著爬。到日頭落下去的時候他數了一遍，灘上一共畫了四十七個白圈，每一個白圈底下都是他親手摸實了的厚層。
四十七個圈，三十個人，剩下的十七個是給鑿完了的人往下派的。
海生伯是傍晚來的，拄著竹竿沿著堤根一路走過來，在灘頭站住了。
“阿嶼，你在石頭上畫什麼。”
“記號。十七那天下灘的人一人認一個，認準了就在自己那個記號上鑿，不許亂跑。”
“為什麼不許亂跑。”
“亂石灘上下三里，三十個人散開來一人鑿一處，鑿到潮回來，誰也不知道誰鑿了多少，也不知道哪一片鑿乾淨了哪一片沒動。”陳嶼把最後一塊石灰在褲子上擦乾淨，“畫了記號就不一樣。哪個記號底下的鑿完了，那個人過來跟我說一聲，我把他派到沒人的記號上去。三個鐘頭，一息都不能白搭。”
海生伯沒有接話，拄著竹竿在灘上慢慢走了一段，走到一個記號跟前站住，彎下腰看了看那道石縫。
“阿嶼，我跟你講一件事。”他直起身，“十七這個潮，我活了六十多歲只見過兩回。”
“上一回是哪一年。”
“我十七歲那年。”海生伯說，“那一年退得比這一回還遠，灘尾那道矮堤外頭露出來一大片，全村人拿著筐往外跑。跑到最外頭那一片的時候，有幾個人回過頭，發現水已經從兩邊包上來了。”
灘上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潮水在遠處那條水線上一下一下地響。
“淹了三個。”海生伯說，“大潮退得越遠，回來的時候越快。它不是從前頭一層一層往回推的，它是從兩邊包過來的。你在最外頭低著頭鑿石頭，鑿得正上勁，一抬頭，左邊是水，右邊也是水，你腳底下這一塊還是乾的，可你已經在一個島上了。”
陳嶼把手裡那塊石灰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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