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正月初六，北京來人了。
來的是北京市水產供銷公司的一個採購員，姓付，三十來歲，穿一件軍大衣，戴一頂狗皮帽子。他從北京坐火車到福州，從福州坐班車到霞浦，從霞浦搭了一輛拉煤的拖拉機進的鹽嶼，到村口的時候，狗皮帽子上全是灰。
他進村頭一句話是問：“閩海公司在哪兒？是不是有凍帶魚？”
村口那棵樹底下坐著曬太陽的幾個老頭，一齊伸手往曬場那邊指。
付採購員找到陳嶼的時候，陳嶼正在冷凍廠門口跟老周對庫存。
“陳廠長？我是北京水產供銷公司的，姓付。”付採購員握著他的手不放，“聽說你手上有凍帶魚？”
“有。”
“有多少？”
“你要多少？”
付採購員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陳廠長，我跟你講實話，北京現在一條凍帶魚都沒有。春節前我們公司從浙江調的那一批，臘月二十八就賣光了。副食店門口天天有人排隊問，排到正月初三，店裡貼了張條子：帶魚無貨。”
“浙江那邊呢？”
“浙江那邊……”付採購員苦著臉，“去年冬天魚多得往海里倒，誰都沒想著凍。能凍的冷庫全滿了，滿的都是國營公司自己的，價錢喊到四毛八，還不給外地調。”
陳嶼心裡有數了。
他記得的是正月裡城裡凍帶魚貴了，四毛多。現在正月初六，浙江國營公司喊四毛八，還不給調。
比他記得的還狠。
“付同志，我這邊四毛六。”
付採購員一下子鬆開了他的手，又一下子抓住：“四毛六？陳廠長，你沒開玩笑？”
“沒開玩笑。”
“要多少有多少？”
“你們公司要多少？”
付採購員伸出兩個手指頭，想了想，又伸出一個。
“三百噸。”
老周在旁邊拿計算器按了一下，又拿算盤打了一下，兩個數對上了，才開口：“六十萬斤，二十七萬六千塊。”
付採購員從軍大衣裡頭掏出一個信封，信封裡是一張蓋著公章的委託書和一張匯票：“陳廠長，我身上帶了定金，五萬。”
那天下午，付採購員在村部的桌子上籤了合同，簽完了他沒走，要在鹽嶼住一夜，說明天要親眼看著卡車裝車。
正月初七，廣州來人了。
正月初八，武漢來人了，南昌來人了。
正月初九，上海副食品公司的孔科長自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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