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中川一個人來了鹽嶼。
這回他身邊沒有常務，沒有律師，沒有丸新派來的人。他從東京飛香港，從香港坐船到廈門，從廈門坐長途車到福州，林雁在福州汽車站接的他，陪他坐班車到霞浦，又搭了一輛去三沙的拖拉機。
拖拉機開進鹽嶼村口的時候，陳嶼在樹底下等著。
中川從拖拉機後鬥裡下來，腿有點軟，林雁在旁邊扶了他一把。
一年多沒見，他瘦了一圈，西裝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的褶子比上回深了。可他一下車，先是站直了，把西裝的扣子扣好，然後衝著陳嶼鞠了一躬。
“陳桑。”
“中川先生。”
中川抬起頭，往村裡看了一眼。
他上回來是一九八五年十二月，那時候鹽嶼村口立著一塊“閩海水產聯合公司 收貨處”的木牌，曬場邊上是一間棚屋，老埠頭泊著七條船。
現在村口立著一塊水泥的牌子，曬場那邊起了三排磚房，磚房後頭冒著煙，是烤房。烤房再過去，一片新挖的池子，一眼望不到頭。老埠頭那邊，三條灰殼白頂的鐵船並排泊著，比一年多以前那條“閩海一號”還大。
中川站在村口，看了半天，講了一句日語。
林雁翻譯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中川先生說，他在東京聽說閩海去年冬天打帶魚打了一千多萬斤，他以為是翻譯譯錯了，多寫了一個零。”
陳嶼笑了：“沒譯錯。”
那天中午在陳嶼家吃飯。
母親燒了一桌子菜，特地沒放魚露。中川吃得很慢，每一樣都嘗，嘗完了點頭，衝母親鞠躬。母親不知道該咋辦，站在灶間門口手足無措，最後也學著衝他彎了彎腰。
阿蘅在旁邊捂著嘴笑，被母親瞪了一眼。
吃完飯，中川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沓照片，攤在桌上。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個廠房，廠房裡一條長長的流水線。有一張是一排鐵架子上串著剖開的鰻魚，底下是炭火；有一張是幾個穿白衣服的女工站在傳送帶兩邊，拿刷子往魚片上刷醬；還有一張是裝箱的，一個一個塑膠盒子，盒子裡是烤好的鰻魚片，醬色發亮。
“這是靜岡浜松的一家烤鰻廠。”中川講，林雁翻譯。“廠主姓鈴木，是我三十年的老朋友。”
“這個廠今年六月要關門。”
陳嶼把一張照片拿起來看。
“為什麼關門？”
“日元。”中川說。“前年秋天開始，日元漲了快一倍。日本國內的工錢、電費、炭火、包裝，全都跟著漲。浜松的鰻魚養殖場一家一家關，烤鰻廠也跟著關。鈴木的廠是浜松第三大的，他撐了一年半，撐不住了。”
“這條線，他要賣。”中川把一張流水線的全景照片推到陳嶼面前，“剖魚機兩臺，串籤臺六個，烤爐三組，刷醬機兩臺，速凍隧道一條，真空包裝機四臺。全部是一九八〇年以後的裝置。鈴木開價三千萬日元。”
林雁在旁邊愣了一下，翻譯完，她自己拿筆在紙上算了算：“按現在的匯率，一美元一百五十日元上下，三千萬日元是二十萬美元。”
老周在旁邊一聽，眼睛瞪起來：“二十萬美元，七十幾萬人民幣！”
“新的一條線，在日本要多少？”陳嶼問。
中川比了個手勢：“一億二千萬日元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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