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阿根聽完，只問了一句話。
“老湯去不去？”
“去。”
“那我也去。”洪阿根說。“那個上海佬一個人去，出了事沒人救他。”
老周在旁邊聽著，憋著笑，憋得臉發紅。
十一月，四條船進塢。
閩海四號、五號、六號、七號，全部拉進鹽嶼自己的船塢裡。船底鏟鏽，重新刷漆；機器全部拆開，程師傅和老薛帶著吳阿海，一臺一臺地查；冷凍艙加厚，加裝一臺上海來的冷凍機；船上的淡水艙擴大一倍；醫務室裡擺上藥櫃，藥是林雁從福州一家醫院託人買的，治瘧疾的，治拉肚子的，治外傷的，一共四十幾樣。
船上要去的人，一百零四個。
頭一回開會講去西非，冷庫大廳裡坐了三百多人，願意去的，站起來。
站起來一百九十幾個。
陳嶼讓老湯和洪阿根挑。
兩個船長挑了三天，挑出來一百零四個。挑的規矩是老湯定的：四十五歲以上的不要，家裡有老人病著的不要，獨子不要，結婚不滿一年的不要。
阿林站起來了，被老湯刷下來了。
阿林去年剛訂的親，今年臘月結婚。
阿林跑去找陳嶼，站在村部門口，臉憋得通紅：“嶼哥，我不結了，我要去西非！”
“你不結，你丈母孃要來拆我的廠。”
“嶼哥！”
“阿林，你今年跟山田師傅學剖鰻，學了一年半。”陳嶼說。“山田師傅講你四年能出師。你要是去西非一年半，回來就剩兩年半。”
阿林站在那兒，嘴一撇，眼圈紅了。
“嶼哥，西非往後還去不去？”
“往後年年去。”
阿林這才不鬧了。
十一月底，四條船從鹽嶼開到馬尾港。
在馬尾港辦出國手續，辦了十幾天。海關、邊防、港監、衛生檢疫，一樣一樣地辦。卞國強從北京飛到福州，帶著中水的人幫著跑。一百零四個人，每個人一本海員證，每個人打三針疫苗，黃熱病、霍亂、傷寒。
打黃熱病那一針的時候，鄭水生的兒子鄭大海暈過去了。
鄭大海二十六歲，一米八幾的個子，力氣大，在剝皮魚號上跟他爸幹了五年。打針的時候護士剛把針頭扎進去，他眼睛一翻，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一屋子人鬨笑。
鄭水生在門口聽見了，衝進來，看見兒子躺在地上，護士在掐他人中，氣得一腳踢在兒子屁股上：“丟人！丟人！你還去西非！西非的蚊子比這個針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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