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賬，是一九八八年正月十二唸的。
這一回曬場那間屋子已經沒法用了，會開在冷庫一樓的大廳裡。大廳裡擺了二十幾張長條桌，桌子上擺著茶缸，二百多個人坐著，後頭還站著一圈。
七條鐵船的船長、軌機長、大副，上海來的，舟山來的，全來了。烤鰻廠的鈴木和三個老師傅，穿著西裝，坐在第二排。中川坐在陳嶼旁邊。呂老師、小鄭、小葉坐在角落裡，呂老師手上還拿著一個本子，一邊聽一邊記。
老周坐在最前頭那張桌子後頭，桌上擺著十四本賬。
他念了一個多鐘頭。
鰻苗，淨的一百零一萬六。
剝皮魚，今年春天六條鐵船出去，比去年多跑一倍，烤魚片出了四十一萬斤，上海、北京、日本全要，淨的一百四十七萬。
烤鰻，七月那一批，九月到十二月又出了兩百一十噸，東和物產全收，另外日本還有兩家商社來訂。淨的，四百三十二萬。
唸到這個數的時候，鈴木在第二排站起來了，衝著前面鞠了一躬，屋裡的人全鼓掌。
海蜇皮、活鮮、乾貨、梁記，一百一十八萬。
金鰲三副，七十一萬。
冬汛帶魚。今年七條鐵船，從十二月十一到正月初五，一共打了一千九百四十萬斤。今年各地冷庫都多了，價錢沒跌到去年那麼狠，最低兩毛一，大部分在冷庫裡壓著，正月裡賣了一半，均價三毛四。淨的，已經賣出去那一半，三百一十一萬。剩下一半，按現在的價估，還有三百萬往上。
老周唸到這裡，停下來，喝了一口水。
“扣掉：冷庫、四條船、烤鰻廠的裝置、灘塗承包、挖塘、育苗場、貸款利息、公司各項，全年一共一百七十九萬。”
他把計算器按了一遍，把算盤打了一遍。
“一九八七年，閩海水產聯合公司，全年淨利……”
大廳裡二百多個人，一個出聲的都沒有。
“一千零一萬六千。”
大廳裡還是沒人出聲。
“這個數，沒算冷庫裡壓著的那一半帶魚。”老周說。“算上，一千三百萬往上。”
一千三百萬。
前年淨的九十三萬，去年五百八十四萬，今年一千三百萬。
屋裡有人開始抹眼睛。
坐在後頭的鄭水生，蹲在凳子上，兩隻手抱著頭，嘴裡一直唸叨著一句話，旁邊的人聽了半天才聽清，他念叨的是：“我那條剝皮魚號……我那條剝皮魚號……”
那天會上分錢，還是留五成分五成。
會開完，天已經黑了。
陳嶼從冷庫大廳出來，站在門口透氣。
正月的風從海上吹過來，冷，吹得人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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