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阿輝是二月二十六號到的鹽嶼。
他從高雄飛香港，在香港住了三天，辦大陸的證件。何生陪著他從羅湖過關，坐火車到廣州，從廣州坐飛機到福州。
何生在電話裡跟陳嶼講這個人的時候，講了很久。
“陳生，這個黃生，是屏東東港的，在臺灣養草蝦養了十四年。”何生說。“他最多的時候有兩百甲的蝦池，一甲是……大概是咱們的十五畝。”
“三千畝。”
“對，三千畝。東港那一帶，他是數得著的。”何生說。“去年秋天開始，他的池子出事了。蝦一池一池地死，死得莫名其妙，先是不吃食，然後浮頭，然後翻肚。他請了臺灣大學的教授來看，看不出來。到今年一月，三千畝死光了。”
“他欠了多少錢？”
何生停了一下：“一億多新臺幣。他把房子賣了，地賣了，還是還不上。”
“他為啥要來大陸？”
“他祖籍是漳浦的。”何生說。“去年十一月臺灣開放回大陸探親，他本來是想回漳浦老家看看。可他跟我講，他在香港聽人講福建霞浦有個姓陳的在挖塘養草蝦，他就想來看看。”
“他來看啥？”
“他講，他想看看大陸人會不會跟他犯一樣的錯。”
黃阿輝五十一歲，個子不高，皮膚曬得黝黑，頭髮剃得很短，花白。他穿一件灰色的夾克，夾克袖口磨得起了毛。
下車以後，他沒進村，先讓何生帶著去了東澳北邊那片灘。
一千二百畝蝦塘，去年十一月挖完的，塘裡已經進了水，水面在二月的風裡一皺一皺的。塘和塘之間是土堤，堤上鋪著碎石。進水渠在北邊，排水渠在南邊，兩條渠隔著三十幾丈遠，中間是一片沉澱池。
黃阿輝在塘堤上走了一個鐘頭。
他走得很慢，走一段，蹲下去，看渠，看閘門，看塘底的坡度。走到排水渠那邊，他站住了，順著排水渠一直往下看，看排出去的水流向哪兒。
排水渠的出口，在東澳和後港中間一個小澳口，離進水渠的取水口，隔著一個小岬角。
黃阿輝站在排水口那兒，站了很久。
他轉過身，衝著跟在後頭的陳嶼問了一句臺灣腔很重的普通話：“陳先生，這個塘，是哪個人設計的？”
“我。”
“你去過臺灣？”
“沒去過。”
黃阿輝看著他，嘴角抽了一下。
“陳先生，我在東港養了十四年蝦。”他說。“東港那邊的蝦池，一片挨一片，幾萬甲。每家的池子都是自己挖的，進水口和排水口，大部分挨著，有的是同一個口子。這家排出去的水，隔壁那家抽進來。”
“我曉得。”
“你曉得？”
“一家病了，一片病。”陳嶼說。“所以我把進水和排水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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