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育苗場出苗。
從剪眼柄那天算起，二十三天。
黃阿輝那邊，剪了眼柄的一百三十幾只母蝦，第八天開始產卵，一隻母蝦一次產幾十萬粒卵。卵孵出來是無節幼體，比針尖還小，在顯微鏡底下看，是一個一個會動的小點。
呂老師那邊，沒剪眼柄，升溫催熟，第十九天開始產卵。
兩邊的幼體，呂老師管餌料。他在廈門試了三年，最拿手的就是這個：頭幾天喂單胞藻，他自己培的，一池一池綠油油的藻水；再往後喂輪蟲，喂滷蟲，滷蟲卵是從美國進口的，裝在鐵皮罐頭裡，一罐四十幾美元，何生從香港買的。
黃阿輝管水。水溫、鹽度、充氣、換水，他一天二十四個鐘頭盯著，困了就在育苗場的木板床上躺一會兒，躺不到兩個鐘頭就起來去看池子。
兩個人這二十幾天裡吵了十一回。
吵完了，接著幹。
三月二十九早上，小葉從最裡頭那間池子邊上跑出來，跑到村部來找陳嶼，眼鏡跑掉了一回，撿起來再跑。
“陳廠長！陳廠長！出苗了！”
陳嶼跟著他跑到育苗場。
池子邊上已經站了人。黃阿輝蹲在一個池子邊上，呂老師蹲在另一個池子邊上，兩個人都沒講話，都盯著水。
陳嶼走過去，蹲下來，往水裡看。
水是清的，帶一點點綠。水裡有東西在動，密密麻麻，一小點一小點，半透明的，像撒進水裡的一把一把碎玻璃，在燈底下一閃一閃。
蝦苗。
一個鐘頭以後，小鄭和小葉帶著人，拿量杯一個池子一個池子取樣，數，算。
算到中午，小鄭拿著本子，手在抖。
“陳廠長，黃先生那邊，一千九百二十萬尾。”
“呂老師那邊，一千一百八十萬尾。”
“一共……一共三千一百萬尾。”
育苗場裡安靜了。
去年秋天定的計劃，是今年春天出苗八百萬尾，夠放一千二百畝塘。
三千一百萬尾，是計劃的四倍。
黃阿輝蹲在池子邊上，一動不動。他在東港十四年，一個育苗場一季出苗最多的一回，是兩千萬尾出頭。那是十幾個人、幾十個池子、他的全部家當。
這裡是他來的頭一年，二百七十九隻親蝦，二十三天。
呂老師從另一個池子邊上站起來，站得太猛，眼前一黑，扶住了池沿。
他扶著池沿站了一會兒，扭頭看黃阿輝。
黃阿輝也扭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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