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陳嶼去了寧德。
方啟年在地區水產局的辦公室裡，聽完陳嶼講的，把手上那杯茶放下了。
“陳嶼，你再講一遍。”
“今年立夏前後，官井洋的大黃魚要回來。大群。”
大黃魚是公家的叫法，霞浦人嘴裡就是黃瓜魚。閩海這幾年在外海打的黃瓜魚，是散在外海的；官井洋那一群，是回孃家產卵的，老輩人講那才是正宗。
方啟年盯著他看。
方啟年是寧德人，在地區水產局幹了二十幾年。官井洋是啥地方，他比誰都清楚。
官井洋在三都澳裡頭，三都澳是一個口子小、肚子大的海灣，出口就是東衝口。幾百年來，每年春天大黃魚從外海遊進三都澳，游到官井洋產卵，產完了再游出去。老輩人講，官井洋是大黃魚的“孃家”。
五六十年代，每年春汛，官井洋上上千條船，一汛打幾十萬擔。
七十年代，敲罟。
敲罟是廣東傳過來的法子，幾十條小船圍成一圈，船上的人拿木棍敲船幫，敲得水底下嗡嗡響。大黃魚的腦袋裡有兩塊耳石，一敲，耳石震，魚暈死，大的小的，一片一片地浮上來。
敲了幾年，官井洋的大黃魚，敲沒了。
八十年代，官井洋一年打上來的大黃魚，只有幾百擔。一九八五年，地區劃了官井洋大黃魚繁殖保護區，汛期不許下網。
“陳嶼，官井洋的大黃魚，是我們這一輩人親手敲沒的。”方啟年說。“我七四年在三都公社當幹部，親眼看著敲罟的。一網浮上來的魚，一大半是小的，一兩二兩的，拿去餵豬。”
他講不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今天跟我講，官井洋的大黃魚要回來，大群。”
“要回來。”
“你憑啥？”
陳嶼沒有馬上回答。
上輩子他記得的，是一句話。
那是二〇〇幾年，他在縣城水產市場，有一個寧德來的老魚販子，喝多了，跟一群人講官井洋的事。老魚販子講：“八八年立夏那一回，官井洋的魚叫了三夜，叫得跟打雷一樣，那是老天爺最後給了一回。那一回以後，再也沒有了。”
旁邊的人都當他吹牛。
老魚販子急了，拍著桌子講：“那一年東衝口外頭有人攔著，攔了幾十萬斤。那個人後來發了大財，大黃魚養殖就是他那一年留下來的魚種搞起來的！”
旁邊的人問：“那人叫啥？”
老魚販子想了半天，講不出來，只講是個霞浦人。
陳嶼那時候沒往心裡去。
“方局長，我不進保護區。”陳嶼說。“產卵的魚，我一條不碰。”
方啟年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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