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閩海四條鐵船開到了東衝口外頭。
東衝口是三都澳的門。門很窄，兩邊是山，山腳下是礁石，中間一條水道，最窄的地方不到三里。潮水漲的時候，外海的水從這個口子往裡灌，灌得水道里翻白花；落的時候，三都澳裡頭幾百里水面的水從這個口子往外湧，湧得跟開了閘一樣。
四條鐵船在門外頭下了錨，一字排開。
另外，陳嶼還僱了東衝、三都、青山三個村子的四十六條木船。一條木船一天十塊錢，管油，管飯，打上來的魚另算。
四十六條木船的船老大，沒有一個信。
頭一天開會的時候，東衝村一個六十幾歲的老船老大，姓詹，當著所有人的面講：“陳老闆，你出錢，我們來。可我醜話講在前頭，官井洋的大黃魚，七六年以後就沒了。我在這個門口打了四十年魚，這十年，門口一年過不了幾擔黃魚。你僱我們來，我們就來蹲著，魚不來，錢你照給，我們不欠你的。”
“行。”陳嶼說。
詹老大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嘟囔了一句“有錢人”，坐下了。
四條鐵船上，老湯、洪阿根兩對，都來了。
黃阿輝和呂老師也來了。
呂老師是來看網箱的。東衝口裡頭方啟年畫的那一片水面，這半個月已經下了六十口網箱，一口網箱四丈見方，用毛竹扎框，框底下吊著網，網底下沉著石頭。
黃阿輝是自己要來的。他講他養了十四年蝦，沒見過大黃魚。
四月二十八，沒動靜。
四月二十九，沒動靜。
四月三十，還是沒動靜。
五月初一，東衝村的木船上有人開始罵了。罵的是天，罵的是海，也罵閩海那個後生，罵得不太響，可鐵船上的人都聽得見。
五月初二下午，詹老大划著他那條木船，靠到陳嶼坐的閩海一號旁邊，仰著頭喊：“陳老闆，我們蹲了五天了。今天是初二，後天立夏。立夏過了，黃魚汛就過了。”
“詹老大，還有三天。”
“三天也白蹲。”
“那就白蹲三天。”
詹老大搖著頭，劃回去了。
五月初三。
那天傍晚，天變了。
白天日頭很毒，曬得船板發燙。到傍晚，西邊起了一片雲，雲是紅的，一層一層，一直紅到天頂。風從東南吹過來，熱乎乎的，溼的。
海面上起了霧。
霧不大，貼著水面，一層薄薄的白紗，把東衝口兩邊的山腳遮住了。
閩海一號上，老湯站在船頭，看著那片霧，看了半天，扭頭跟陳嶼講：“陳老闆，這個天，跟八六年冬至那天夜裡，有點像。”
“哪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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