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聲音來了。
那聲音是從三都澳裡頭傳出來的。從東衝口那道窄窄的水道里，從濃霧裡，從幾十裡外的官井洋那邊，傳出來的。
咕咕咕咕咕咕……
一開始是咕咕聲，跟八七年秋天筆架礁那一夜黃瓜魚叫一樣。
可是這個聲音不停，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咕咕聲連成一片，連成一大片，連成一種低低的轟鳴，從水底下往上翻。
轟……轟……轟……
像打雷。
像悶雷，在雲層裡滾過來，隔著很厚很厚的雲，一聲一聲，滾過來，滾到頭頂上。
可天上沒有云。雷聲是從水底下來的。
四條鐵船上的人全醒了，一個一個跑上甲板。
四十六條木船上的人也醒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叫，一片亂。
然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
整個東衝口，整個三都澳，只剩下那個聲音。
轟……轟……轟……
一聲一聲，從官井洋的方向傳過來，穿過濃霧，穿過水道，打在每一條船的船底上，打在每一個人的腳底板上，打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詹老大站在他那條木船的船頭上，六十幾歲的人，兩隻手抓著船頭的木樁，全身在抖。
他張著嘴，一句話講不出來。
他十幾歲的時候，五十年代，跟著他爸在官井洋上打魚，聽過這個聲音。
那時候官井洋上一汛幾千條船，魚叫起來，整個三都澳都是雷聲。老輩人講，這叫“黃魚叫，響如雷”，那是大黃魚成群結隊在產卵，公魚叫，母魚應，幾十萬幾百萬條魚一起叫。
七十年代敲罟以後，這個聲音就沒了。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了。
東衝村的木船上，有個年輕的後生問他：“詹伯，這是啥？”
詹老大轉過頭，看著那個後生，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是黃魚。”他說。“是官井洋的黃魚，回來了。”
那一夜，雷聲響了三個多鐘頭。
凌晨四點多，雷聲慢慢小下去，小下去，到五點，停了。
天亮了，霧散了。
東衝口的水面上，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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