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那一網，是詹老大的木船先起的。
他那條船小，網也小，網下去不到一頓飯的工夫，他兩個兒子在船頭上喊拉不動了。
詹老大撲過去一起拉。三個人拉，拉得船往一邊歪，拉上來，網兜子裡是滿滿的黃瓜魚，金燦燦的，擠在一塊，鱗片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一條一條都是大的。小的也有兩斤，大的五六斤，嘴巴一張一合，肚子底下那一溜金黃色，比外海打上來的黃瓜魚亮得多。
詹老大蹲在船頭上，抱起一條最大的，抱在懷裡。
他六十幾歲，抱著一條魚，蹲在船頭上哭。
哭得跟個孩子一樣，一邊哭一邊罵，罵的是東衝話，旁邊的船上聽不懂，就聽見他一句一句地喊“敲罟”“敲罟”。
他兩個兒子站在旁邊，不知道咋勸，最後也蹲下去，陪著他爸一起抹眼淚。
那一天，四十六條木船、四條鐵船，從早上六點下網，一直到下午落潮平了，魚群過完了，才停。
四條鐵船打了二十一萬斤。
四十六條木船打了十四萬斤。
五月初七，魚群又過了一回，比頭一天少，打了七萬斤。
五月初八，最後一回，四萬斤。
三天，四十六萬斤。
魚一上來，頭一件事不是過秤。
是挑。
呂老師、黃阿輝，還有地區水產站派來的一個技術員，姓劉，三十幾歲，在東衝口搞了三年大黃魚人工育苗，三年出了幾千尾苗，一尾沒養活。三個人站在鐵船的甲板上，一條一條地挑。
挑最大的，最壯的，鱗片沒掉的，鰓是鮮紅的，遊起來有勁的。
挑出來的魚，不能用手抓。
黃瓜魚的鱗片軟，一抓就掉，掉了鱗的魚，放進網箱裡三天就爛。劉技術員三年裡就是死在這上頭，野生的親魚撈上來，一路抓，一路掉鱗，放進網箱養不活。
陳嶼讓人做了幾十個帆布兜子。兜子裡裝著海水，魚從網裡連水一起舀進兜子，兜子兩個人抬著，抬到船邊，連水帶魚一起倒進活魚艙。
活魚艙滿了，鐵船開進東衝口，開到網箱那邊，再用帆布兜子一兜一兜倒進網箱。
一天跑了四趟。
劉技術員跟著跑了四趟，每一趟站在網箱邊上，看著那些魚在網箱裡遊，一句話不講。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趟倒完，呂老師蹲在網箱邊上數。
數了一個多鐘頭。
“一萬二千三百尾。”
劉技術員站在旁邊，臉憋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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