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啥也沒幹。”孫科員說。“你就是賣了一張紙。”
陳嶼站在臺階上，看著福州九月的街。
街上人來人往。
這一個多月，街上跟往常不一樣。供銷社門口排著隊，排的人手上拎著網兜，網兜裡是火柴、肥皂、鹽、白糖。百貨商店門口也排著隊，有人扛著一臺縫紉機從裡頭出來，臉上是汗，是笑。
八月中旬，北京那邊傳出來要闖物價關的訊息。一夜之間，全國搶東西。有錢的搶，沒錢的借了錢也搶。鹽嶼那邊也是，村裡人跑到三沙供銷社，買了幾十斤鹽扛回家，堆在床底下。
這件事，陳嶼是在四月裡就跟老周講過的。
四月初，他把老周叫到村部，講了一件事：今年夏天物價要大漲，漲得老百姓搶東西。閩海手上的錢，別放在賬上。
老周當時問他：那放哪兒？
他講：買東西。柴油、鋼材、網線、木料、麻袋、鹽，冷庫、烤鰻廠、育苗場、船上要用的，往後三年要用的，全部現在買。錢不夠，去信用社貸。
老周那一回沒問“你咋知道”。
他只是瞪著眼睛，算了一筆賬：往後三年要用的東西，全部現在買，要三百多萬。賬上現錢一百九十萬，還差一百幾十萬，要貸。
貸款利息是七釐多。
陳嶼講：貸。
四月到六月，老周跑了三個縣，六個廠，買回來柴油兩千四百噸，鋼材六百噸，網線三十噸，木料兩千方，麻袋二十萬條。冷庫放不下，東澳那邊新蓋了四排倉庫。
村裡人看著閩海一車一車往回拉東西，都講阿嶼是錢多燒的。
八月十九，搶購風起來了。
柴油一個月漲了四成。鋼材漲了一倍。網線有錢都買不到，漁業公司的人拿著介紹信跑到生產廠裡去求，求到的人一次只給兩百斤。
閩海倉庫裡堆著的東西，一夜之間，漲了一百多萬。
信用社貸的那一百四十萬，年利七釐二，一年利息十萬。物價一年漲了兩成，這筆錢等於白借。
九月初，國家開始收緊。
銀行不許亂放貸款。信用社那邊的林主任跑到鹽嶼來，跟老周講，今年下半年，新的貸款一筆不放，放出去的，能收的要往回收。
“閩海那一百四十萬，我們不收。”林主任講。“你們是信用社最好的戶。”
老周把林主任送走，回到村部，坐在那兒，一個人愣了半天。
阿燦進來問他咋了。
老周把本子翻開，給阿燦看。
本子上是四月初那天記下來的一行字。
老周現在習慣了，陳嶼講的每一句跟往後有關的話，他都順手記下來。
那一行寫的是：“今年夏天物價大漲，老百姓搶東西。九月以後銀行收緊，要錢借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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