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口塘是七月二十八放水的。
那口塘在東澳北邊，編號是一號，一百二十畝，四月初一放的苗，放的是黃阿輝剪眼柄那一批。
放水那天早上，塘堤上站了幾百號人。東澳的、後港的，閩海的，還有從霞浦縣裡、寧德地區來看熱鬧的。縣水產局的局長來了，寧德地區的方啟年也來了。
塘底下鋪著一張大網。閘門一開，水往排水渠裡洩，洩得嘩嘩響，塘裡的水一寸一寸往下落。
落到一半，水面上開始跳東西。
一開始是一隻兩隻，從水裡彈出來，彈得老高，落回去，啪嗒一聲。
然後是十隻八隻。
然後整個塘面都在跳。
草蝦，一隻一隻，青黑色的身子，一道一道的黃白色橫紋，在日頭底下閃著光，彈起來有一尺多高，落回水裡濺起一片水花，又彈起來。
塘堤上的人全叫起來了。
水落到底，塘底那張大網一收，二十幾個後生跳下去，拿抄網往竹筐裡撈。撈滿一筐，抬上堤，倒進大木盆，木盆裡是冰水，蝦一進冰水就不跳了。
過秤的是老周，記賬的是阿燦。
一筐一筐地過，過了一上午，過了一下午。
天快黑的時候，一號塘撈乾淨了。
老周把本子上的數加起來，加完，他把計算器遞給阿燦，讓他再加一遍。阿燦加完，數一樣。
老周抬起頭，看著站在塘堤上的陳嶼。
“阿嶼，一號塘，一百二十畝……”
“多少？”
“四萬三千二百斤。”
塘堤上的人一下子安靜了。
呂老師蹲在塘堤上，本子掉在了泥裡。
小葉在旁邊哆哆嗦嗦地算：“四萬三千二，一百二十畝……一畝……一畝三百六十斤。”
一畝三百六十斤。
去年秋天定計劃的時候，呂老師在會上講的是，頭一年，一畝能收一百五十斤，就算成功。
黃阿輝站在塘堤的另一頭。
他沒過來看數，就站在那兒，看著塘底那一片溼泥，泥裡還有幾隻沒撈乾淨的蝦在一彈一彈。
阿燦跑過去跟他講：“黃先生，三百六十斤一畝！”
黃阿輝點點頭，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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