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和物產的木下是頭一個到的。他看完加工棚，看完冷庫，從每一個等級裡各抽了一箱出來，一隻一隻地剝，剝開了看蝦肉的顏色，聞，拿開水燙了嘗。
嘗完，他坐在冷庫門口的臺階上，跟林雁講了很長一段話。
林雁這回是請了假來的，她跟外貿公司講，她是來鹽嶼辦私事。
“木下先生說，”林雁翻譯，“臺灣東港的草蝦，從去年冬天到現在，已經沒有了。日本市場上的草蝦，價錢比去年漲了六成。東和物產在臺灣的三家供貨商，兩家關門，一家剩不到三成的貨。”
“他說，他現在手上有日本十一家超市和兩家餐館連鎖的訂單，在等草蝦。”
“他要全部。”
“全部是多少？”陳嶼問。
木下聽完翻譯，比了個手勢。
“他說，鹽嶼今年出多少，他要多少。”
陳嶼沒有馬上接話。
冷庫門口的臺階上，除了木下，還坐著另外兩個人。
一個是日本大豐商事的採購部長，姓村井，四十幾歲，是七月底從大阪飛過來的，比木下還早到兩天，可木下是老關係，陳嶼讓他在後頭排著。
另一個是臺灣人，姓林，六十來歲，戴一副金絲眼鏡，穿一件白襯衫。他是黃阿輝以前在東港的大買主，十幾年從東港收草蝦賣日本。東港垮了，他手上的日本訂單交不出貨，從香港打聽到霞浦鹽嶼，一路找過來。
林董事長昨天下午到的。
他下車的時候，黃阿輝正好從塘堤上走過來。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看見對方，都停住了。
林董事長先開口，講的是閩南話：“阿輝？”
黃阿輝站在那兒，臉一下子漲紅了。
“林董。”
林董事長看著他，看著他身上那件磨破了袖口的舊夾克，看著他腳上的泥，看著他身後那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蝦塘，半天沒講出話。
去年十二月，黃阿輝的池子死光，欠了一屁股債，跑去找過林董事長，想借一筆錢翻身。
林董事長那時候沒見他。
“阿輝……你在這裡？”
“我在這裡。”黃阿輝說。“這裡的苗是我育的。”
林董事長站在那兒，嘴巴動了兩下，沒講出來。
冷庫門口的臺階上，三個買主，都在等陳嶼開口。
陳嶼想了想，跟林雁講：“你幫我跟三位講。”
“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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