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副經理是九月十四號來的。
還是一個人，還是提著東西。這回提的不是酒，是一箇舊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鍊壞了，拿一根麻繩捆著。
他在村口那棵樹底下站了很久，才往裡走。
一年半沒見，他瘦了二十幾斤，臉上的肉全塌下去了，頭髮亂糟糟的，襯衫領子是黑的。
陳嶼在烤鰻廠裡看見他進來，放下手上的事，迎出去。
“金經理。”
“陳廠長……”金副經理張了張嘴，想笑，笑不出來，“我……我今天來，是……”
“進屋坐。”
村部裡，老周給他倒了一杯茶。
金副經理捧著茶杯，兩隻手在抖，茶水灑了一點在褲子上，他也沒顧上擦。
“陳廠長，甌江鰻業，沒了。”
陳嶼沒吭聲。
“今年六月，池子裡開始死魚。”金副經理說。“先是一口池子，鰻魚浮頭，鰓是爛的，身上一塊一塊發紅。日本人派來的技術員講是爛鰓病，下藥。下了藥，第二天隔壁池子也死。”
“七月，死了一半。”
“八月，四百畝池子，死光了。”
他講到這裡，停下來，喝了一口茶，茶是燙的，他沒覺得。
“丸新那邊派人來查賬。”金副經理說。“查完了，丸新講，合資合同上寫著，經營不善造成的損失，由中方負責管理的一方承擔。甌江鰻業的總經理是日本人派的，可養殖是我們溫州這邊管的。”
“一百一十萬美元，丸新講，要溫州這邊賠。”
老周在旁邊吸了一口涼氣。
“溫州那邊的公司，賠不起。”金副經理說。“上個月，公司破產清算。我是副經理，我……”
他講不下去了，捧著茶杯，低著頭。
屋裡安靜了很久。
“金經理，你今天來，想要啥？”陳嶼問。
金副經理抬起頭。
“陳廠長，甌江鰻業清算，有一樣東西，法院講可以賣。”他從那個捆著麻繩的公文包裡掏出一沓紙，“四百畝池子的承包權，還有十九年。池子是好的，進排水渠是去年新修的，抽水機、增氧機、飼料倉庫，全是日本人出錢買的，一共花了八十幾萬。”
“法院講，誰要，二十萬拿走。”
“溫州那邊沒人要。池子裡剛死了四百畝鰻魚，誰敢要？”
他把那沓紙推到陳嶼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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