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生伯沒死。
他那天在堤上閉上眼睛，是睡著了。
阿燦和阿林把竹椅子抬回家，老頭子一路上打著呼嚕，打得很響。
第二天早上醒過來，他頭一句話是跟他小兒子講的：“我要吃魷魚。”
他小兒子跑到老埠頭，從閩漁一號的艙裡拿了一隻凍魷魚回去，切成圈，拿薑絲炒了一盤。
老頭子吃了半盤。
他小兒子跑來跟陳嶼講，陳嶼在村部裡，正跟老周對賬，聽完了，把筆一扔，靠在椅子上，笑了半天，笑得眼睛都溼了。
兩千一百四十噸魷魚，凍在鹽嶼的冷庫裡，冷庫裝不下，東澳那邊的倉庫臨時改了兩間冷藏間。
魷魚咋賣，是回來以後第三天開會定的。
會上，林雁先講了日本那邊的情況。
她這半年在香港，閩海（香港）有限公司九月裡在上環德輔道西租了一間寫字樓，就在梁記隔壁那棟樓的三樓。公司裡現在六個人，林雁、何生、兩個香港本地請的文員、一個管賬的，還有梁家俊，家俊八月畢業了，來上班。
“日本那邊，東和和大豐都要。”林雁說。“價錢，今年日本近海的魷魚少，凍魷魚的價錢比去年高。東和出兩美元三一公斤，大豐出兩美元四。”
“要多少？”
“兩家加起來，一千噸。”
老周在旁邊拿計算器按：“一千噸，兩百三十幾萬美元。”
“剩下一千一百四十噸呢？”有人問。
陳嶼開口了：“國內賣。”
會場裡的人愣了一下。
魷魚這東西，國內的人吃得少。沿海城市有，一斤七八塊錢，貴得很，大部分人家一年吃不上一回。內地城市，很多人見都沒見過。
“國內賣，賣給誰？”
“上海、北京、廣州、南京、杭州、武漢。”陳嶼說。“凍魷魚賣給副食品公司，一斤賣八塊。”
“一千一百四十噸，二百二十八萬斤，國內吃得完？”
“吃不完。”陳嶼說。“所以留三百四十噸，不賣凍的。”
“那幹啥？”
陳嶼讓人拿上來一個塑膠袋。
袋子裡是一撮一撮的絲，黃白色的，蓬鬆的，一根一根，像一團乾的麵條。
“這是魷魚絲。”
會場裡的人傳著看，有人拿一根放嘴裡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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