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一下子跳起來，一把抱住吳小平，抱著他在機房裡轉圈，一邊轉，一邊喊西班牙話。
吳小平被他轉得暈頭轉向，腦袋撞在管子上，“咚”的一聲。
拉蒙趕緊放下他，拿手去揉他的腦袋，一邊揉，一邊講對不起。
吳小平捂著腦袋，看著溫度表上那個零下三十五，也笑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遞給拉蒙看。
拉蒙看不懂中國字。
吳小平指著那幾個字，又指著溫度表，又指著拉蒙，豎了一個大拇指。
本子上寫的是：比新船還冷。
那是馬天明十月裡，把拉蒙在咖啡館門口喊的那句話，翻給他聽的。
拉蒙看不懂字，可他看懂了那個大拇指。
他蹲在冷凍機旁邊，拿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五月一號以後，他每個禮拜，自己跑到船上，開兩個鐘頭冷凍機，開了半年，沒人給他一分錢。
他老婆罵他，講船都要賣廢鐵了，你開它幹啥。
他講，冷凍機放壞了，這條船就真是廢鐵了。
十二月二十號，加的斯港。
三十四條船，修好了，泊在港裡，一條挨一條，船舷上刷著新漆，船名沒改。
聖卡門號，排在第九。
船頭掛著一面新的旗子，旗子上是兩個中國字，底下是一行西班牙字：閩海漁業，西班牙。
港口的堤上，站滿了人。
船員的老婆，孩子，老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往船上扔橘子。
五月以後，加的斯港裡，頭一回，有船要出海。
阿爾瓦雷斯老頭拄著柺棍，站在堤上最前頭。
他身後站著他女婿戈麥斯。戈麥斯十一月底辭了阿爾瓦雷斯公司的採購經理，去了閩海漁業西班牙公司，管冷庫，管賣貨。
老頭子看著港裡那十四條船，那是他爺爺、他爸爸、他自己，七十三年，一條一條買回來的。
老頭子講：“戈麥斯，十四條，一條沒拆。”
“是。”
老頭子講：“我爺爺要是在，他今天，要站在堤上，衝每一條船，脫帽子。”
老頭子講完，把頭上那頂灰呢子帽，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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