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號，禮拜一，德國，漢堡。
馬天明是前一天夜裡從香港飛過來的，在法蘭克福轉了一趟，下飛機的時候，腿是麻的。
戈麥斯從加的斯飛過來，比他早到半天，在機場出口舉著一張紙，紙上拿中文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字：馬先生。
那三個字，是巴勃羅在電話裡一筆一筆教他的。
兩個人坐計程車去港口。
漢堡港很大，吊車一排一排，比鹽嶼老埠頭的木麻黃還密。
霍夫曼的冷庫在港區最東頭，是一座灰色的老樓，門口停著七八輛小轎車，還有兩輛冷藏卡車。
馬天明下車，數了一下車牌子。不來梅港的，漢堡的，基爾的，還有兩輛是荷蘭的。
霍夫曼在門口等著。
他五十幾歲，個子很高，戴一頂毛線帽，一見馬天明，第一句話講的是：“馬先生，我這座冷庫開了三十一年，頭一回，一船貨沒進門，門口先排隊。”
斯拉夫揚卡號是早上六點靠的碼頭。
馬天明到的時候，吊車正一板一板往下吊魚片塊，吊到卡車上，卡車拉進冷庫。
冷庫二樓有一間會議室，裡頭坐了九個人。
九個人，九家公司。
馬天明進門，九個人一起站起來。
他一個都不認識。
戈麥斯認識兩個，是荷蘭的，從前在維戈跟他買過魷魚。
坐在最靠門口那張椅子上的，是一個胖子，五十來歲，紅臉，頭髮稀，手裡捏著一頂禮帽，捏得帽簷都皺了。
霍夫曼小聲跟馬天明講：“那個就是克勞斯。”
馬天明點點頭，沒過去。
他站在會議室前頭，把隨身帶來的一張紙拿出來，那是陳嶼夜裡在電話裡一句一句定的。
他講英語，一句一句講，戈麥斯在旁邊拿德語再講一遍。
“斯拉夫揚卡號，四千噸，狹鱈魚片塊，一塊七公斤半。”
“價錢，照三月十四號以前的價，一噸兩千三百美元。一分不加。”
會議室裡，嗡的一下，九個人全在講話。
一個荷蘭人舉手，講了一句。
戈麥斯翻：“他講，今天鹿特丹的價，已經漲到兩千九了，你們為啥不漲。”
馬天明講：“閩海的規矩，東西不夠的時候，不漲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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