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號，南太平洋，斐濟，蘇瓦港。
十二月的斐濟，是夏天。
日頭毒得很，曬得碼頭上的水泥地發燙，赤腳踩上去能燙起泡。港邊上一排椰子樹，葉子一動不動，一絲風都沒有。
許老闆站在碼頭上，戴著一頂草帽，看著港口外頭開進來的一排船。
一條，兩條，三條。
二十條。
船身是雪白的，嶄新，油漆在日頭底下亮得晃眼。船頭翹得高高的，船尾一排不鏽鋼的放繩機，駕駛臺頂上豎著好幾根天線，還有一個白色的圓罩子，是衛星通訊。
船頭上刷著韓國字，底下一行英文：HANIL OCEAN。
韓一遠洋。
許老闆今年五十八，在高雄做了三十年漁業，一眼就看得出來，這二十條是啥船。
超低溫金槍魚延繩釣船。
零下六十度的冷凍艙，一趟出海三個月，釣上來的金槍魚，在船上凍得硬邦邦的，拉到日本築地，切開來，肉還是紅的，跟剛釣上來的一樣。
這樣的船，釜山的船廠造，一條一千二百萬美元往上。
太平洋閩海漁業在斐濟，有十四條金槍魚船。
十四條，是許老闆在高雄那十四條流網船改的。一九九二年聯合國禁了公海大流網，那十四條船廢鐵價加兩成賣給了閩海，在高雄船廠改了九個月，改成了延繩釣，也裝了零下六十度的冷凍艙。
可改的，就是改的。
船是八十年代的舊船，船身小，冷凍艙小，一趟最多出海兩個月。
許老闆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二十條白船，一條一條靠上蘇瓦港最好的那一段碼頭。
那一段碼頭，往年是給斐濟政府的船和美國的船靠的。
頭一條船靠穩了，舷梯放下來，下來一群人。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韓國人。
個子不高，很壯，肩膀寬，頭髮剃得很短，髮根是白的。穿著一件白襯衫，打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南太平洋十二月的日頭底下，他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汗順著脖子往下淌，他沒擦。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韓國人，有斐濟人，還有兩個穿淺色西裝的，是斐濟漁業部的官員。
許老闆認得那兩個官員。
今年三月，太平洋閩海漁業跟斐濟續簽入漁許可，就是這兩個人籤的字。那天簽完字，許老闆請他們在蘇瓦最好的中餐館吃飯，吃了一桌子龍蝦。
那兩個官員從許老闆面前走過去，一個看了他一眼，把眼睛挪開了。
另一個，沒看。
許老闆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一群人走遠，往港務局那棟白房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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