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地營的日子一天天鋪開。
鄭三斤帶人把石窯修了出來。那座廢棄的炭窯比他想的好用——窯壁是山裡的青石砌的，火燒了那麼多年早燒透了，內壁上掛著一層黑亮亮的釉面，敲上去噹噹響。他把從棗陽帶來的鐵料搬進窯裡，又讓人去山坡上砍雜木燒炭。炭燒出來之後，爐火一點起來，整片臺地都飄著焦炭和熱鐵的氣味。錘聲從早響到晚，叮叮噹噹，成了臺地營最固定的聲響。頭一天打出了三把刀，第二天打了五把，到第三天，鄭三斤摸著新打出來的刀口看了半天，轉頭跟李剛說：“這鋼口比棗陽打的強，山裡的炭火硬。”
老何帶著幾個會點木工手藝的漢子在南面通往臺地的唯一山道上搭了鹿砦。鹿砦用的是山坡上現砍的雜木，粗的當立柱埋地三尺，細的橫著綁，再用藤條絞緊。老何說這鹿砦擋不住大炮，但擋步兵沒問題——只要把山道卡死了，外面的人就得從兩側陡坡往上翻，翻上來一個捅一個。他還在鹿砦後面挖了一道淺壕溝，溝底斜插著削尖的竹籤，用枯草蓋著，看不見也想不到。兩側山坡上各搭了一個瞭望棚，棚頂鋪了茅草和灌木枝，遠遠看去和山坡渾然一體。
劉頭是棗陽跟來的泥瓦匠，也是白蓮教的老教眾。他把臺地上幾間塌了半邊的木屋重新修了牆，用的是山裡的老法子——黏土摻碎石和碎麥秸，一層一層夯上去。李剛看他夯牆的時候赤著腳踩在泥漿裡，腳趾頭凍得通紅，讓人給他找了雙繳來的舊靴子。劉頭嘿嘿笑了半天，把靴子收起來捨不得穿，說等上樑那天再穿新的。
分粥的時候出了事。
一個棗陽跟來的老兵仗著自己是“老兄弟”，硬擠到隊伍前面，把宜城新附的一個少年推了個趔趄。少年不服，頂了一句，那老兵回手就是一巴掌，把人扇倒在地上，粗瓷碗摔成了兩半，野菜粥灑了一地。
李剛正好從鐵匠鋪那邊過來，看見圍了一圈人，扒開人群走進去。那老兵看見他，臉上的狠勁收了一半：“李領隊，這崽子不守規矩——”
李剛沒理他，彎腰把少年從地上拽起來。少年的半邊臉腫著，嘴角有血，手裡還攥著那隻摔成兩半的粗瓷碗，沒松。
他轉過身面對那老兵，聲音不高：“誰準你動手的？”
“我……”
“這裡沒有老兄弟新兄弟。分粥排隊的規矩，是我定的。”李剛掃了一圈周圍的人群，圍過來的有幾十號人，有棗陽跟來的，有宜城收編的，有桐柏山裡新投奔的流民。他們都在看著。“都聽好了——從今兒起，不搶百姓，不私鬥，聽令行事。犯了哪一條，捲鋪蓋走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老兵臉上：“念你初犯，今天的粥罰了，去山道口替崗守一夜。”
那老兵低下頭，把碗放到分粥的石臺上，轉身往山道口走去。人群散了，分粥的隊伍重新排好。李剛蹲下來，把自己那隻還沒動過的粥碗遞給少年，少年愣了一下接過去，眼眶紅了。
臺地營紮下根之後的第四天傍晚，李剛帶了兩個民兵爬上了臺地後面的山脊。
山脊上的風比臺地上大了很多，吹得他的短褐獵獵作響。他找了塊凸出的岩石坐下來，往遠處望。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桐柏山染成一片暗紅與金灰交錯的波浪。來時的方向——南面的丘陵和平原在暮色裡鋪展開去，隱約能看見棗陽方向的天空泛著一層灰濛濛的煙氣，不知道是炊煙還是餘燼。往北是更高的山脊，層層疊疊往河南的方向延伸，山脊上的老林子黑壓壓的，樹冠擠著樹冠，看不到盡頭。往西是桐柏山的主脈，山峰一座比一座高，最高的幾座山頂上還掛著未化的積雪，在夕陽裡泛著冷白色的光。
他蹲在岩石上把地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南面有鹿砦和壕溝封死了唯一的上山道路，兩側陡坡上了望棚日夜有人輪值。但北面和西面還沒有佈防——如果官軍不走南面的山道，而是從北面的深山老林裡翻過來，或者從西面沿著山脊摸過來，臺地營就會腹背受敵。不能只看一個方向。
“讓孫石頭安排人，北面山脊上放兩個流動哨，西面也放兩個。”他對身後的張大說，“不用搭棚子，藏在岩石後面，看見有人靠近就回來報。”
回到臺地營時天已經黑透了。篝火在臺地中央燃著，橘紅色的火光映著四周的山壁。他讓民兵在臺地四周重新調整了佈防——南面鹿砦後面放四個固定哨，北面和西面的山脊上各放兩個流動哨，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臺地營的防務從單面防守變成了環形警戒。
安排好之後他回到村鎮中心關上門，調出系統介面。召了今天份額的三個民兵，資源點還剩不少，但攢資源的速度還是太慢。村鎮中心一天產一點，光靠這點產出遠遠不夠，他得再出去打。桐柏山裡有的是資源——山裡有炭窯，有獵戶留下的狩獵小道，鄭三斤說山裡應該還有教裡的老兄弟，白蓮教在桐柏山傳了幾十年，教壇藏在山溝溝裡，官軍剿了又來，剿了又來，剿不乾淨。找到他們，人就有了。
第二天一早，他讓孫石頭安排人去山裡找教壇。孫石頭挑了三個本地口音計程車兵，都是棗陽收編的流民，對白蓮教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三個人帶了乾糧和水，沿著山脊往西面去找。當天晚上沒有訊息。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傍晚，三個人回來了。不是三個——是十幾個。
領頭的除了派出去的三個士兵，還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背微駝但步子很穩。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衫，腰間繫著一根麻繩，背上揹著一捆草藥。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揹著包袱和農具。
“這是劉太爺，”派出去計程車兵介紹道，“桐柏山裡老君觀教壇的壇主。他們教壇在山裡藏了十幾年了。”
劉太爺走到李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老漢的眼神很銳利，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銳利。
“聽說是棗陽過來的義軍？”他問。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
“是。”李剛點頭。
“棗陽那邊鬧的動靜不小，山裡都傳開了。你們打了棗陽，把程扒皮的縣衙燒了。”劉太爺說著，臉上的皺紋擠出一絲笑意，“那狗官早該有這一天。”
李剛沒有接話。老漢又看了他幾眼，似乎在判斷眼前這個年輕人值不值得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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