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跑進營地深處的時候,王聰兒正在大帳裡看地圖。
大帳是用粗木杆和幾塊縫在一起的老帆布搭的,四面透風,但好歹能遮住日頭。帳裡擺著一張從附近鎮上搬來的方桌,桌上鋪著一張手繪的地圖,邊角用幾塊石頭壓著。地圖上畫著黃龍壋周邊的山川地勢——西面是山,東面是河,南面是德楞泰壓過來的方向,北面是退往深山的穀道。炭條畫的幾個圈標註著各路義軍的哨位,有幾個圈已經被汗水洇花了。
王聰兒站在桌前,手指沿著南面的山脊線慢慢移動。她三十出頭,頭扎白頭巾,身穿白色短衫和白色長褲,腰間繫一根粗麻繩,掛一柄短刀。白衣白褲洗得發舊,袖口和褲腳磨出了毛邊,但在滿營灰撲撲的雜色衣裳中,那一身白格外醒目。頭髮緊緊挽在白頭巾下,眼角有細紋,顴骨被風吹得泛紅,嘴唇乾裂了幾道口子。她身後站著幾個同樣樸素的男女,有的挎刀,有的空手,衣襟上沾著灰土和草屑。
姚之富坐在帳角的草墊子上,背靠著木杆閉著眼養神。他已經快六十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腰桿挺得筆直。他是襄陽分壇的老壇主,手底下有一千多打過仗的老教軍,是眼下營地裡最能打的一股力量。
“德楞泰的哨探已經摸到南面山脊了。”王聰兒沒有抬頭,“昨天夜裡我讓人去看了,他們的灶坑又多了一片。最多再有三五天,正面的口子就會被紮緊。”
“河南那邊翻山過來的幾支隊伍到了沒有?”姚之富睜開眼。
“到了兩支,還有一支在路上。但這些人大多沒打過仗,列不了陣。”王聰兒說,“眼下能指望的,就是咱們手裡這點老底子。”
姚之富沉默了一會兒:“要是隨州王壇主還在就好了。他起事雖然敗了,好歹分走了德楞泰一部分兵力。”
王聰兒沒有接話。隨州王壇主起事失敗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比齊林在襄陽豎旗還早。他人雖然沒了,但隨州分壇的教眾散了一部分進山,後來聽說有人在隨州一帶重新打開了局面,只是一直沒聯絡上。眼下德楞泰把主力全壓到了黃龍壋正面,陝甘綠營的精銳還沒動,單是四川綠營和河南鎮兵就已經把外圍哨卡壓得透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簾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裹著白頭巾的哨兵衝進來,跑得滿臉通紅,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王總教師……外面……外面來了一支隊伍!”
王聰兒抬起頭:“哪一路的?”
“說是隨州來的!領頭的姓李!”
帳裡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州——王壇主兵敗之後,隨州那邊就斷了訊息,沒想到今天突然來人了。
“多少人?”王聰兒問。
“黑壓壓的一片,怕是不少,少說得有上千號人。他們穿著一個顏色的衣裳,土黃色,排得比官軍還齊整。打的是杏黃旗,跟咱們一樣。”哨兵頓了頓,喘了口氣,聲音裡還帶著沒壓下去的驚愕,“他們還有鐵甲兵!幾十個,從頭裹到腳,站在太陽底下跟鐵鑄的一樣,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姚之富睜開了眼。
“幾十個鐵甲兵?”王聰兒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看得真真的!胸甲這麼厚,”哨兵用手比了個厚度,“左手臂上掛著比人還高的大盾牌,腰裡掛的刀比咱們的刀厚一倍,背後還彆著斧頭。那甲片子打磨得能照人,太陽一照亮得跟鏡子似的!”
帳裡安靜了幾息。王聰兒把手從地圖上移開,直起身來。
“走。”她說,“去看看。”
她掀開帳簾走出去,姚之富從草墊子上站起來跟在後面。兩人穿過營地,營裡的教眾看見王聰兒那一身白衣白褲白頭巾走過來,紛紛讓開一條路。有人在河邊洗繃帶,看見王聰兒走得飛快,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有人蹲在帳篷邊上磨刀,抬起頭往營門方向望了一眼。幾個傷兵拄著棍子站起來,想跟過去看看,被各自的同伴拉住了。
走到營門口時,王聰兒站住了。
營門外的空地上,一支隊伍正沉默地列著陣。所有人的衣裳都是土黃色短褐,兩千人站在烈日底下,隊形橫平豎直,矛尖齊刷刷地朝著天。前排是長矛手,後排是火銃手,火銃手肩上斜揹著的鳥銃在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啞光。兩千人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亂動,連馱騾都安靜地站在佇列後方,只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
最前面是兩排鐵甲兵。從頭到腳裹在鍛鐵甲片裡,只留眼睛處一道窄縫。左手塔盾高過胸口,右手破甲橫刀掛在腰間,背後的飛斧柄從肩頭露出來。午後的陽光打在打磨過的胸甲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發疼。
王聰兒盯著那兩排鐵甲兵看了好幾息,沒有說話。她那一身白衣白褲在陽光下白得發亮,和對面鐵甲兵胸甲反射的白光交相輝映,在滿營灰撲撲的人群中格外顯眼。
姚之富站在她旁邊,眯著眼掃過佇列前方那排蹲著的火銃手——鳥銃的銃管擦得鋥亮,藥池上的黃銅件在太陽底下泛著光。他又看了看那排紋絲不動的長矛手,矛尖排成一條直線,兩千人的隊伍站在烈日底下紋絲不動,既沒有人交頭接耳,也沒有人東倒西歪。他在白蓮教打了十幾年仗,見過各路義軍的精銳,但這種排場,別說教軍,連大部分綠營都做不到。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兩排鐵甲兵身上,停住不動了。
“隨州來的人……”姚之富低聲說了一句,後半截話咽回去了。他想說“隨州來的人不簡單”,但覺得這話多餘——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支隊伍不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