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山炮的炮彈引爆了清軍火炮陣地的彈藥堆,連鎖殉爆的巨響震得整個山谷都在抖,火光從西面騰起來,把半邊天空映成了暗紅色。幾門威遠炮的炮架被衝擊波掀翻,一門威遠炮的炮管從炮架上滾下來砸在地上,彈藥箱還在持續爆炸,轟隆聲一聲接一聲。
但炮聲也暴露了火炮的位置。四川綠營的抬炮隊從側翼摸上來,朝亂石堆上放了好幾炮。馬炮手被一塊彈片擊中了大腿,整個人摔在地上,腿上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身邊的兩個炮手也被霰彈掃中,一個傷了胳膊,一個傷了肩膀。抬炮還在繼續打,馬炮手咬著牙撐起身子,看了一眼正在往西撤的李剛,又看了一眼馱在騾子背上的兩門劈山炮。
“把炮炸了!”他吼了一聲。
“馬哥——”
“炸了!不能留給清軍!”馬炮手一把推開身邊的炮手,“快!”
兩個傷了的炮手把火藥倒進炮管裡,用布條堵死炮口,點燃引信,然後拖著馬炮手往山下跑。身後兩聲悶響,兩門劈山炮被炸得變了形,炮管從中間裂開,歪歪扭扭地倒在亂石堆上。騾子被爆炸聲驚得狂奔下山,馱著的彈藥箱顛掉了一路,鐵砂和碎鐵片灑在碎石間,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撤!”李剛又一次下令。他帶著活下來的人從四川綠營的側翼撕開口子往西衝。張佔魁的人雖然開始有組織地反擊,但火炮陣地的連環爆炸讓他們剛集結起來的陣列又亂了一次。李剛趁亂帶人殺出了西側柵欄,身後是沖天的大火和此起彼伏的喊殺聲。
但德楞泰本人已經反應過來了。營盤正中央,中軍大帳前火把通明,一千多陝甘綠營兵已經列好了陣,長矛手在前,火銃手在後,步伐整齊。親兵佇列兩側是額勒登保的八旗騎兵——七百餘騎,已經上了馬,馬刀在火光裡閃著冷光。德楞泰本人騎在一匹黑馬上,站在親兵隊和八旗騎兵之間,正用馬鞭指著西側柵欄的方向,聲音隔著幾百步都能聽見:“馬隊從側翼兜上去,截住他們!”
李剛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八旗騎兵已經從側翼包抄過來,馬蹄聲密集得像擂鼓。他不打算和騎兵硬碰硬——親衛隊剩下的重甲步兵都留在西面山口等他會合,眼下他身邊只有輕裝的攪營隊伍,和騎兵對沖就是找死。
“快!往西撤!”李剛收了刀,帶著隊伍往西面山口方向狂奔。身後的銃聲追著他們打了幾輪,鉛子擦著耳朵飛過去,在黑暗中發出嗖嗖的尖嘯。八旗騎兵從側翼兜上來,馬刀在月光下閃著冷光,衝在最前面的幾個騎兵已經逼近了隊尾。田哨長回身甩出幾罐剩下的桐油,罐子在騎兵前方的地面上摔碎,火摺子跟著飛過去,騰起一道火牆。衝在最前面的幾匹馬被火光驚得人立起來,後面的騎兵被迫勒馬,追擊的速度緩了一緩。趁這幾息的空隙,隊伍又跑出了幾百步。
跑出兩裡地之後,身後的銃聲漸漸稀了。八旗騎兵沒有追出太遠——德楞泰擔心山路兩側有埋伏,不敢讓馬隊在黑暗中深入追擊。李剛在一片樹林邊上停下來喘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火光映紅的半邊天還在,清軍大營的方向還在傳來零星的爆炸聲。他清點了一遍人數——出發時五百人,現在還能站著的不到三百。中營系統民兵折了二十多個,前營老兵折了近八十,老教軍那邊也各折了不少。馬炮手的劈山炮炸在了亂石堆上,大腿上豁了一道口子,被兩個炮手半攙半拖地帶了下來,血把半邊褲子都染透了。馬炮手坐在地上,疼得滿頭冷汗,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西面山口的火把已經全部熄滅了。山口空空蕩蕩,只留下滿地雜亂的腳印和散落的輜重殘片——那是義軍丟棄的雜物,帶不走的帳篷和木架。王聰兒的大部隊已經走了,沿著西面的山路往巴東方向去了。騾馬的蹄印從山口一直延伸到夜色深處,在月光下隱隱約約能看出大隊人馬透過的痕跡。李剛站在山口往西面望了一眼,夜色沉沉,看不見隊伍的影子,但他知道他們就在前面不遠。
“追上去。”李剛沒有停,帶著不到三百渾身是血的夜襲隊伍沿著蹄印往西趕。天亮之前,他們要追上大部隊。身後清軍大營的火還在燒,映紅了半邊天,在黑暗的群山中像一個漸行漸遠的巨大火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