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鎮前隊撞上碎石坡防線是在清晨,天剛矇矇亮。丘陵間的官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長沙鎮的哨探摸到隘口外三百步時還覺得奇怪,坡上太安靜了,沒有旌旗,沒有炊煙,連鳥叫都聽不見。
第一排鉛子從隘口正面的土坎後面潑出來時,哨探們甚至沒來得及趴下。火銃輪射的節奏又快又穩,三排交替,中間不帶停頓。前排哨探被撂倒了五六個,剩下的滾進路邊的溝壑裡,有人扯著嗓子往回喊,聲音被下一輪銃聲蓋住了。
馬國柱接到前隊遇襲的訊息時正在後方催促輜重隊加快速度。他騎著一匹灰騸馬跑到前隊位置,舉著單筒望遠鏡往隘口方向看了好一會兒,只看見隘口兩側的山坳裡隱隱有人影晃動,看不清具體部署。他放下望遠鏡,嘴裡罵了一聲。他在湖南剿過山匪,那些土匪最多躲在樹林裡放幾桿鳥銃,從來沒見過敢在官道正面的隘口上擺開陣勢跟官軍對射的。
副將問要不要先派小隊試探一下兩側山坳,馬國柱說不用,教匪主力肯定在隘口正面,兩側放冷槍的不過是散兵,正面衝開了側翼自然就散了。他讓前隊整隊,長矛手和刀牌手在前,火銃手和弓箭手在後,往隘口正面壓上去。他手下的長沙鎮在湖南駐防多年,剿山匪剿械鬥從來沒吃過虧,他不信一群教匪能在正面擋住他的長沙鎮。
長沙鎮的綠營兵在隘口下方三百步外列好了橫隊,長矛手放平矛尖,刀牌手舉盾護住兩側,火銃手蹲在後面裝填,佇列齊整,比馬國柱自己預想的還要像樣。但碎石坡的地形不給他們展開的機會,隘口正面不到兩百步寬,兩側是陡坡和亂石堆,大隊人馬擠在官道上,排成密集的縱列,前排的人往上爬,後排的人擠在坡下,想散散不開。
隘口正面的火銃隊開始輪射時,長沙鎮的佇列還擠在坡道上沒展開。鉛子從土坎後面潑出來,打在前排的長矛手和刀牌手身上,有人被鉛子打穿了肩膀,長矛脫手掉在地上,有人被擊中了大腿,單膝跪地後又被第二輪鉛子打翻。後排佇列被屍體絆住,步伐亂了。馬國柱在坡下舉著望遠鏡看到這一幕,臉色變了,他沒想到隘口正面的火力這麼密。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兩側山坳裡的抬炮。趙老根把右營的抬炮分成了四組,每組三門,藏在隘口兩側的亂石堆後面,炮口從石縫裡伸出來。馬國柱的人每次整隊往上衝,抬炮就往下轟霰彈,鐵砂和碎鐵片潑進坡道上最密集的佇列,每一次炮響都能在縱列裡撕開一個缺口。前排的長矛手被鐵砂打穿了甲衣倒下去,後排的火銃手還沒來得及裝填就被碎鐵片掃中了臉和手臂。長沙鎮的綠營兵沒經歷過這種打法,正面火力壓得抬不起頭,兩側還有霰彈往人堆裡轟,想散開往兩側爬坡,坡上的亂石堆裡又藏著冷槍手,專打爬坡的散兵。
打到中午,隘口還在義軍手裡,長沙鎮折損了小兩百人。馬國柱這才意識到隘口兩側的抬炮不是散兵,是早就佈置好的交叉火力。他派人快馬去後方催炮隊,又派人去通知郭雲龍的衡州鎮,說隘口兩側有匪寇的炮,長沙鎮正面衝了幾次都被打回來了,請衡州鎮從側翼配合。郭雲龍回話說衡州鎮的炮隊在後面,沒有炮隊掩護他也衝不上去,建議等督標營的重炮上來再說。馬國柱氣得把望遠鏡摔在馬鞍上,但也沒辦法,沒有炮隊壓制隘口兩側的火力,步兵衝上去就是活靶子。
畢沅的督標營在入夜前才趕到碎石坡。何文秀騎馬到前隊觀察了地形,又用望遠鏡看了好一會兒隘口兩側的硝煙痕跡,回頭對畢沅說:“隘口兩側的地形太碎,大隊人馬展不開,長沙鎮吃虧就吃虧在擠在官道上捱打。正面硬衝不是辦法,得先用炮把隘口兩側的抬炮壓住,步兵才能往上推。”
畢沅問具體怎麼打。何文秀指著隘口左側的山坳說:“讓衡州鎮明天一早從左側山坳繞過去,抄隘口的側後。督標營的重炮今晚先架好,明天天一亮就往隘口正面和兩側轟,壓住匪寇的火銃隊和抬炮。長沙鎮等炮轟完了再從正面衝。三路同時壓上去,匪寇的火力顧不過來。”
畢沅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問重炮今晚架好明天天一亮就開火,時間夠不夠。何文秀說炮隊連夜架炮,明天天亮前一定能準備好。畢沅點頭,讓傳令兵去通知郭雲龍。
當天夜裡,清軍的小股騷擾部隊摸了兩次隘口,都被坡上的哨兵發現,零星交火了幾輪就退了回去。何文秀連夜指揮炮隊在坡下三百步外的平地上架設大將軍重炮,炮手們舉著火把忙了一整夜,鐵炮輪子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響,到天亮前終於把炮位全部架好。
李剛在隘口後方的掩體裡也一夜沒睡。他讓人連夜修補被轟塌的土坎,把傷員往隨州城裡送。馬炮手清點炮隊的彈藥,抬炮的彈藥消耗已經過半,按照前一天的消耗速度,剩下的彈藥最多再撐一天。李剛蹲在掩體後面就著一盞油燈看輿圖,聽到坡下清軍炮隊整夜都在架炮,知道第二天清軍會用重炮集中轟擊隘口,然後步兵同時從正面和左側壓上來。他把馬炮手叫過來,讓炮隊連夜把炮位往右挪,清軍的炮明天會集中轟左翼,不能再待在原來的位置。馬炮手應了一聲,帶著炮手們摸黑挪炮。
第二天天剛亮,督標營的重炮就開火了。大將軍重炮的炮彈一顆接一顆地砸在隘口正面的土坎上,碎石和泥土炸開,土坎被轟出了好幾個豁口。何文秀讓炮隊先集中轟擊隘口正面的土坎,轟開之後又往左側延伸,壓制隘口兩側的抬炮。炮彈砸在反斜面掩體上,碎石從坡上滾下來,幾個正在搬運彈藥箱計程車兵被飛濺的碎石擊中倒在地上。
李剛在掩體裡聽著炮聲的節奏,知道何文秀要先轟開正面,再往左側延伸,然後步兵就該上來了。他讓馬炮手把藏著的炮從反斜面掩體裡推出來,對準坡下督標營的炮陣還擊。馬炮手的第一輪還擊打偏了,鐵砂潑在炮陣旁邊的騾子身上把騾子驚得亂竄,第二輪壓低了炮口,鐵砂打在炮架旁邊的彈藥箱上,一隻彈藥箱被霰彈打穿,裡面的火藥嗤嗤地往外漏。督標營的炮手們沒料到隘口後方的反斜面裡還藏著炮,紛紛把炮口調高,往反斜面方向轟了過去。兩邊隔著一道山脊對轟,炮彈在半空中來回穿梭,隘口陣地上硝煙瀰漫。
炮轟了小半個時辰,何文秀下令步兵衝鋒。長沙鎮從正面壓了上來,馬國柱親自督陣,讓長矛手放平矛尖跑步衝鋒。長沙鎮的綠營兵憋了一肚子火,咬著牙往隘口衝。隘口正面的火銃隊頂著炮火還擊,鉛子打進衝鋒佇列裡,衝在最前面的長沙鎮兵被鉛子打穿了胸口倒在地上,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上衝。與此同時衡州鎮從左側山坳裡摸了出來,郭雲龍帶著人繞過隘口正面,從碎石坡的側後插了進來。
李剛看到左側山坳裡湧出衡州鎮的兵,立刻讓孫石頭帶前營頂上去。孫石頭拔出腰刀帶著前營往左側山坳裡壓,很快山坳裡就響起了銃聲和刀矛碰撞聲。趙老根的抬炮隊把炮口轉向左側,往衡州鎮的衝鋒佇列裡轟霰彈,鐵砂打進密集的佇列裡,前排的人倒下去一片。衡州鎮的兵被抬炮壓住了衝鋒的勢頭,和孫石頭的前營在山坳裡絞在一起。
正面的長沙鎮趁抬炮轉向左側的火力間隙往上衝了五十步,被隘口正面的火銃隊又打了回來。馬國柱急得在坡下直罵,但他的人趴在亂石堆後面被火銃壓得抬不起頭,衝了三次都沒能衝上隘口。
郭雲龍在山坳裡也不好過。他的兵習慣了列陣推進的打法,在山坳裡被孫石頭的前營攪得施展不開。孫石頭不打正面,把人散在亂石和灌木叢裡,打一銃換一個位置。郭雲龍轉了半天找不到主力,手下的兵卻被冷槍手撂倒了三四十個。
打到中午,清軍還是沒能拿下隘口。何文秀讓炮隊重新集中轟擊隘口正面,打算轟開缺口之後再衝一次。大將軍炮的炮彈把隘口正面的土坎轟塌了一大截,幾個豁口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能容五六人並排透過的缺口。馬國柱看到缺口,親自帶著親兵隊往上衝,長沙鎮的綠營兵跟在他身後湧向缺口。
李剛在掩體裡看到缺口被轟開,知道隘口正面守不住了。他讓突擊營的重甲步兵堵住缺口。四十多個重甲步兵從反斜面掩體裡走出來,明光鎧在硝煙裡泛著冷光,鐵胎塔盾並排豎在缺口處,破甲橫刀架在盾沿上。
馬國柱帶著親兵隊衝到缺口前,撞上了重甲步兵的盾牆。他的親兵揮刀砍在明光鎧上濺起火星,刀刃捲了口,甲冑上只留了一道白印。重甲步兵的破甲橫刀從盾牆後面劈出來,刀背加厚,專破鐵甲,砍在長沙鎮親兵的身上不是濺火星而是直接劈開了甲片。馬國柱的親兵隊死傷慘重,他被親兵拖著從缺口處退了下來,左臂被橫刀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袖子往下淌。
馬國柱退下來之後,何文秀又讓炮隊往缺口處轟了兩輪。重甲步兵的盾牆被炮彈砸中,幾個重甲步兵被衝擊波掀翻在地,盾牆出現了縫隙。馬國柱趁機又衝了一次,但重甲步兵很快重新列好了盾牆,把他的衝鋒又頂了回去。
天色暗下來時,清軍還是沒能衝上隘口。畢沅站在坡下舉著望遠鏡往隘口方向看了很久,把何文秀叫過來說今天又拿不下隘口了,讓各部撤回來重新整隊。何文秀說匪寇的抬炮彈藥應該不多了,明天再集中炮火轟一天,隘口一定能拿下來。畢沅說就這麼辦,讓各部今晚休整,明天繼續攻。
清軍後撤時坡上的火銃又追著打了幾輪,鉛子打在撤退佇列後方的泥地裡濺起一排土花。郭雲龍從山坳裡撤出來,見到畢沅時只說了一句話,那山坳里根本展不開佇列,進去了就被冷槍手堵著打。畢沅沒有責備他,只說明天讓炮隊往山坳裡也轟幾輪,掩護衡州鎮推進。
當天夜裡,李剛讓人把傷員往隨州城裡送。馬炮手的抬炮彈藥只剩不到三成,重甲步兵傷了七個,都是被炮彈震傷的。他蹲在掩體後面把輿圖重新看了一遍,洪成剛到的密信說畢沅從武昌徵調的運糧隊已經過了德安府,糧草充足,清軍拖得起。而他的抬炮彈藥最多再撐一天,一天之後就得靠火銃和刀矛守隘口了。
他把輿圖合上,吹滅油燈,靠在掩體壁上閉了一會兒眼。坡下清軍營地裡的篝火還在燃燒。明天何文秀會把所有炮彈都砸在隘口上,然後長沙鎮和衡州鎮一起壓上來。他睜開眼重新點起油燈,把各營的頭目都叫過來,連夜重新佈置陣地。抬炮的彈藥要省著用,只打最密集的衝鋒佇列。火銃隊把陣線往後挪,避開清軍重炮的第一輪轟擊。突擊營和親衛隊留在反斜面掩體裡,等清軍步兵衝到缺口處再頂上去。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他走出掩體站在隘口上往坡下望。坡下清軍營地裡的篝火鋪滿山坡,畢沅和何文秀明天還會繼續攻,而他的彈藥只夠再撐一天。碎石坡能拖住清軍兩天,已經比他預想的更久了。再拖一天,就該想下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