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破了,但德安城還沒有完全陷落。
何文秀在城牆上看得清清楚楚。土黃色人潮正往兩側蔓延,西門的城門已經被從裡面開啟,城外的步隊正從城門洞裡往城裡湧。他的左臂還在往下淌血,袖口已經被血浸透了。他把腰刀歸鞘,轉頭對傳令兵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但很穩。
“傳令各門守將,西門已破,城牆守不住了。按預定方略,全體撤入城內,逐街逐巷節節抵抗。”
傳令兵飛跑下城樓。何文秀轉過身,看著城樓裡剩下的幾個參將和親兵。
“楊芳,帶你的人退到府衙,封住東西正街。火銃手上屋頂,長矛手堵巷子口。每條巷子都設伏。”
楊芳左臂的舊傷還在滲血,他拱了拱手,轉身跑下城樓。
“羅思舉,你守北面。窄巷子裡打冷槍,打了就跑,換一條巷子再打。拖慢他們的速度。你那些北門外的暗哨和鐵蒺藜一箭未放,現在巷戰用得上你的兵。”
羅思舉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走了。
“七十五,帶預備隊坐鎮府衙正堂。教匪攻城佇列整齊,步炮協同有章法,但那是開闊地上的打法。進了巷子,他們的炮用不上,佇列展不開。我們熟悉地形,一層一層地拖,拖到天黑,他們就得停下來。”
七十五把刀往腰間一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軍門放心,老骨頭還撐得住。”
何文秀最後一個走下城樓。城樓裡空了,只剩下翻倒的案桌和散落在地上的輿圖。他把輿圖從地上撿起來,摺好塞進懷裡。
德安城裡的巷戰從西門開始。清軍從城牆上撤下來之後沒有潰散,而是有序地退入了城內的街巷。提標營的綠營兵退到西門正街兩側的民房裡,把門板重新豎起來當掩體,火銃手蹲在門板後面,銃口從門縫裡伸出去。德安本地汛兵退入北面的窄巷子,按照羅思舉事先佈置好的伏兵點,藏在院牆後面和柴房裡。
突擊營的先頭部隊從城門洞子裡湧進來,沿著西門正街往府衙方向推進。隊伍剛轉過街角,迎面就撞上了楊芳佈置的第一道防線。街面上的石板被撬起來壘成了一道齊腰高的胸牆,後面伸出幾十杆火銃。胸牆兩側的巷子口堆著沙袋,沙袋後面藏著長矛手。
精銳步兵立刻舉起方盾列陣。但正街太窄,盾牆排不開,最多並排站五六個人。後面的火銃兵被盾牆擋住了視線,無法列隊輪射。兩側屋頂上忽然冒出一排清軍火銃手,居高臨下往下打銃。鉛子從盾牆上方和側面潑下來,走在前面的幾個精銳步兵被鉛子打中了肩膀和脖子,悶哼著倒在地上。
李剛在城樓上看到了這一幕。“讓親衛隊壓上去,鐵甲硬頂。火銃兵從兩側民房裡穿過去,把屋頂上的銃手打下來。”
親衛隊的重甲步兵從城門洞裡大步走出來。幾十副明光鎧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鐵靴踩在街面的碎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們排成兩列縱隊,鐵胎塔盾頂在最前面,往街口的胸牆壓過去。清軍的火銃從胸牆後面打過來,鉛子打在明光鎧上濺起火星,甲片上留了白印,打不穿。重甲步兵走到胸牆前面時,清軍火銃手還在手忙腳亂地裝填。
破甲橫刀從盾牆上方劈下來。胸牆後面的長矛手端著矛往外捅,矛尖刺在明光鎧上滑到一邊。重甲步兵用塔盾頂開長矛,橫刀順勢劈進去,幾個清軍長矛手慘叫著倒下去。胸牆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兩側民房裡的戰鬥也在同時進行。突擊營的火銃兵分成小組,從民房的後門和窗戶翻進去,逐屋逐屋地清剿屋頂上的清軍銃手。民房裡面黑乎乎的,清軍銃手藏在樓梯拐角和閣樓裡。火銃兵每進一間屋子都要先用銃子往黑暗裡打一輪,然後端著銃管往裡摸。有人在樓梯拐角處被藏在暗處的清軍用刀捅穿了肋側,有人在閣樓上和清軍銃手扭打在一起,兩個人從閣樓上摔下來砸在堂屋的桌子上。
北面的窄巷子裡,羅思舉的人打得更刁。巷子口堆著破傢俱、碎磚和麻袋,障礙物後面藏著清軍長矛手。火銃手在民房牆壁上鑿了銃眼,從側面向巷子裡的突擊營士兵打冷槍。突擊營計程車兵剛推倒一堆障礙物,側面牆壁上的銃眼就噴出一股白煙,鉛子打在隊伍中間計程車兵身上。
“把牆砸開!”突擊營的一個隊長吼了一聲。幾個系統民兵掄起方盾猛砸土牆。土牆被砸穿了一個窟窿,系統民兵從窟窿裡鑽進去,和藏在屋裡的清軍銃手扭打在一起。
德安城裡的喊殺聲從午時末一直響到天黑。每一條街、每一條巷子、每一間民房都要反覆爭奪。清軍被逐出西門正街之後退到了府衙門前的空場上,又從府衙兩側的巷子裡繞到突擊營背後。楊芳帶著幾十個騎手在馬背上放銃,打完就跑,換一條巷子再打。羅思舉在北面的窄巷子裡幾進幾齣,每次被逼退了,等突擊營往前推了他又從側翼冒出來。
火光從城西往城東蔓延。何文秀在下令巷戰的同時就讓人在城西的幾座官倉和民房裡潑了桐油,等突擊營推進到城中心時點燃。濃煙順著正街往府衙方向滾,突擊營的推進速度被大火拖慢了,士兵們不得不分出人手撲火。
但何文秀手裡的人也越來越少。楊芳在屋頂上指揮火銃手時被一顆鉛子擊中了右胸,親兵把他從屋頂上拖下來,血從甲縫裡往外湧。親兵要揹他撤下去,他一把推開,說這條街守不住撤下去也是死。親兵只好把他扶到院牆根下靠著,留了個人給他壓住傷口,其餘人繼續上屋頂打。他的臉白得像紙,靠在牆上看著巷子裡的火光,右手還攥著刀柄。楊芳死時,身邊那個親兵正用撕下來的衣襟壓著他的胸口,血把布條浸透了,親兵喊了他幾聲,他沒有應。親兵把他背到巷子深處放在一戶人家的門板後面,磕了個頭,又跑回去繼續打了。羅思舉在北面窄巷子裡被破甲橫刀劈中了左肩,鑲鐵棉甲的護肩被一刀劈穿。他往後跌了幾步,背撞在院牆上,右手從腰間拔出匕首捅穿了那個重甲步兵膝彎的甲縫。重甲步兵單膝跪地,羅思舉趁機被親兵拖進了巷子深處。
七十五的預備隊在府衙正堂前的石階上列陣。二百名親兵站得筆直。七十五把刀橫在膝上,偶爾睜開眼看看正街方向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又閉回去。
天黑時分,突擊營肅清了府衙門前的殘敵,將這座德安城的核心建築團團圍住。火光映在府衙正堂的匾額上,把“德安府”三個字照得通紅。何文秀站在正堂裡,輿圖還揣在懷裡。他的左臂已經不流血了,傷口被血凝成了暗黑色的痂。他把腰刀從鞘裡拔出來擱在桌上。
“把火把都點上。”
府衙正堂裡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來,火光從門窗裡透出去,照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院牆外面的喊殺聲停了片刻,然後更猛烈地響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