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點了點頭。“人你挑。督戰隊已經在城西營房外面等著了。”
曹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總率,懲戒營的事交給我。這些人我管得住。”
李剛看了他一眼。曹青沒有再多解釋,推開正堂的門走了出去。他的腳步不快,右腿落地時微微一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曹青到城西營房時天已經黑了。營房原是提標營的兵舍,大通鋪,一間能住幾十人。俘虜們擠在通鋪上,有的靠著牆閉眼,有的坐在地上發呆,有的拿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空氣裡飄著一股血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酸餿氣,混雜著傷口化膿的甜腥味。
曹青讓人把幹餅和鹹菜抬進來。幾個伙伕抬著大筐進了院子,筐裡堆著幹餅,餅是下午新烙的,還帶著灶火的焦香。鹹菜是隨州醃的蘿蔔條,鹽味重,老遠就能聞見。俘虜們看見幹餅,眼睛亮了,但沒有人動。
“吃。”曹青說,“吃完了再說。”
俘虜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先伸手拿了一塊餅,咬了一口,嚼得很快。有人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揣進懷裡。曹青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吃,沒有說話。院子裡只有嚼餅的聲響和喉嚨裡咽東西的咕嚕聲。等他們吃完了,他才開口。
“我叫曹青,原來是後營的營頭。從今天起,你們編為懲戒營,歸我管。你們在清廷當兵的時候替官府做惡,手上沾過老百姓的血,也沾過我弟兄的血。這些賬,我不殺你們,不是那些賬不算了,是拿人頭抵賬太便宜。從今天起,你們用命來贖。打仗衝在最前面,扛最苦的活,打最硬的仗。活下來立功的,轉入正兵營,以前的賬一筆勾銷。死了的,也算還清了。”
俘虜們蹲在地上,沒人吭聲。有人在黑暗裡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院牆外頭,督戰隊的系統步兵站成一排,從頭到尾沒有出過聲。
“規矩三條——逃兵殺,叛兵殺,臨陣退縮者殺。糧餉頭三個月減半,每個月考核,全哨無人逃跑違紀的下個月漲一成。滿一年無過錯的,和正兵營一樣。打仗立功的,不管年限,直接轉入正兵營。你們以前是清兵,現在不是了。今晚吃飽了睡覺,明天一早編隊。”
曹青等了片刻,沒有人說話。他把幹餅筐子往前踢了踢。“沒人問就散了,吃飽了睡覺。”然後從俘虜裡挑了幾個老兵當什長,讓他們把自己什裡的人認出來,重新編隊。俘虜們按照原來的編制分什分隊,彼此都是老相識,編起來很快。督戰隊站在院子裡,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俘虜們從他們身邊走過時,有人偷偷看了看督戰隊腰間的腰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
傷兵營在府衙西側幾間大院子裡,原是德安府的糧倉和鹽庫。圍城前何文秀把糧食騰空了轉運到常平倉,這幾間院子一直空著,臨時改成了傷兵營。還沒進院子,先聞到了一股燒酒和草藥混在一起的氣味。燒酒是用來洗傷口的,草藥是軍醫臨時配的,有幾味止血的藥末是從德安城裡的藥鋪搜來的。
院子裡擺了不下百來副擔架,擔架不夠用的就鋪門板,門板也不夠的就直接鋪乾草。傷兵們躺在擔架上,有人胳膊上纏著布條,布條被血浸成了深褐色。有人大腿上裹著夾板,夾板是臨時用柴刀劈的毛竹片子。有人臉上被火藥灼傷,半邊臉塗了墨綠色的藥膏,散發著一股苦澀的草藥味。幾個軍醫蹲在擔架之間給傷員換藥,忙了一整天連口水都沒顧上喝。有個年輕醫兵蹲在一個斷了手臂的民壯旁邊換繃帶,繃帶解開來,傷口處的血肉和繃帶粘在一起,他拿燒酒浸溼了才慢慢揭下來,傷兵疼得渾身發抖。
李剛走到一口水缸旁邊,看見一個不過十七八歲的年輕士兵蹲在缸邊,正在給一個躺在擔架上的傷兵喂水。那傷兵臉上纏滿了繃帶,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張嘴。年輕士兵把水瓢湊到他嘴邊,小心翼翼往裡倒,水從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輕輕擦掉,動作很慢。他自己左臂也纏著繃帶,繃帶上滲著淡紅色的血水,用右手端著水瓢,左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李剛走過去,從年輕士兵手裡接過水瓢,給那傷兵繼續喂水。年輕士兵抬頭看見李剛,愣了一下要站起來,李剛按了按他沒受傷的右肩讓他坐著別動。
“叫什麼名字?”
“王狗剩。前營左哨三隊的。”
“左臂傷得重不重?”
“被鉛子咬了一口,沒傷到骨頭。軍醫說養半個月就能好。”他咧嘴笑了一下,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笑的時候裂口又滲出血來。“總率,德安打下來了,是不是能歇一陣了?”
“歇一陣。把傷養好,後面還有仗要打。”
王狗剩點了點頭,用右手接過水瓢繼續給傷兵喂水。李剛在傷兵營裡走了一圈,每經過一副擔架都停下腳看一看。有個老兵躺在門板上,左腿從膝蓋以下截了,截肢的傷口用燒酒洗過,裹著厚厚一層繃帶。老兵看見李剛走過來,掙扎著想坐起來,李剛蹲下去讓他躺著別動。老兵說他是孫石頭前營的老弟兄,從棗陽一路跟過來的,這條腿丟在了城牆缺口上。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腿。
“打完仗打算怎麼辦?回隨州養傷?”
“不回。等傷好了還能用右腿站佇列。前營還需要人管後勤,我幹不了衝鋒,還能管庫房。”
李剛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他的肩膀。
另一個擔架上躺著個系統民兵,胸口被劈山炮的碎石擊中了,肋骨斷了三根,軍醫用布條給他紮了胸帶。他躺在擔架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呼吸很急促,額頭上全是汗珠。旁邊的軍醫說他是抬炮隊掩護填河時被碎石打中的,已經躺了整整一天一夜,斷骨刺到了肺葉,能不能撐過去要看今晚。
李剛蹲在擔架旁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系統民兵的眼睛睜開了一瞬,看見李剛,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又閉上了。李剛把手從他額頭上收回來,對軍醫說盡全力救。軍醫點了點頭,轉身去拿另一瓶燒酒。
李剛走出傷兵營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他在門檻上站了片刻,把系統介面重新開啟。瑩藍色的文字浮現在眼前,五座縣城、五座城鎮中心——孝感、黃陂、應山、京山、孝昌。德安拿下來了,隨州到德安這條線連成了一片。懲戒營的六百多人還需要時間磨合,傷兵營裡至少有一半人短期內回不到佇列裡。但路還長。
張守誠從正堂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粥,粥裡摻了切碎的鹹菜疙瘩。李剛接過碗,兩個人站在正堂門口,就著清晨的亮光把粥喝完了。遠處城牆上的缺口還沒補,碎磚和夯土堆在城牆根下,晨光照在上面,把那些被鐵彈砸碎的城磚斷茬照得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