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府衙正堂裡的燈火亮了一整夜。
李剛把宋長河、孫石頭、曹青、陳漢幾個人叫過來時,天邊已經泛了魚肚白。桌上鋪著那張從何文秀炭火盆裡搶出來的半張輿圖,邊角燒焦了,但德安以南的官道、河流、山丘還看得清楚。輿圖旁邊壓著陳漢一個時辰前送來的暗衛情報,紙條只有兩指寬,字跡潦草,是暗衛在武昌的探子用米湯寫在包貨紙上,拿到火上烤過了才顯出來。
畢沅從南陽鎮調了兩千綠營。荊州八旗的一千馬隊已經上船,帆影在長江上連成一片。湖南各府湊了一千汛兵,正在往武昌趕。南陽鎮的兵走得最快,已經過了棗陽以南,沿途徵集騾馬補充糧草,速度比預期的慢了兩天。襄陽只剩一千南陽鎮殘兵和本地汛兵不到五百人,守備空虛。
李剛把紙條放在輿圖邊上,盯著襄陽的位置看了很久。襄陽在德安西北,走隨州過棗陽,再往北就是襄陽地界。他走過這條路不止一次,打棗陽時走過,從黃龍壋回隨州時也走過。沿途的莊子、渡口、隘口,他還記得。
“畢沅把襄陽的兵抽空了。”李剛的手指在輿圖上敲了敲,落在襄陽的位置上。“但武昌那邊他還在拼命往回收兵。南陽鎮的兵已經在半路,荊州八旗走水路,湖南汛兵也在往武昌趕。這幾路援兵加起來四千人,加上武昌本來的兩千,畢沅手裡最多的時候能有六千。何文秀守德安才四千人。”
他頓了頓,把手指從武昌移到孝感。“不能讓他把兵收攏。我帶中營、炮隊,外加前營剩下一半的兵力,再配上團練和民壯,湊一萬多人,大張旗鼓往孝感方向壓。不打孝感,直接穿過去,做出一副要打漢陽、過江攻武昌的架勢。聲勢要夠大,隊伍要拉得夠長,讓畢沅的斥候隔著十里地就能看見塵土。”
他的目光轉向孫石頭。“孫石頭,你挑人。前營的精銳,加上中營的突擊營,再加上傷愈歸隊的老兵和留守部隊裡抽調的骨幹,湊四千人。不帶炮,每人帶七天的乾糧和六十發鉛彈,多帶一雙草鞋。從德安往西,走隨州,過棗陽,直插襄陽。路上不準生火,不準打旗號,白天藏在山溝和林子裡,夜裡摸黑趕路。馬蹄用麻布裹了,到了襄陽城下不要急著動手,先藏在城北的老林子裡,等我的命令。”
孫石頭左臂的傷早就好了,但聽到“不帶炮”三個字還是皺了皺眉。打德安那五門隼炮轟了整整一天才砸開城牆,眼下讓他帶著四千人輕裝奔襲幾百里,到了襄陽城下沒有炮,城牆怎麼破?
“沒有炮,城牆怎麼破?”他問得直接。
“有別的辦法,到了襄陽你就知道了。現在先別問,把你的人挑好,輕裝出發。記住,不準生火,不準打旗號,白天藏,夜裡走。你到襄陽城下的時候,畢沅還不知道你去了。”
孫石頭不再問了,點了點頭。
李剛轉向曹青。“曹青,你留守德安。懲戒營交給你,德安城防也交給你。城西的缺口先用碎石和沙袋堵上,城牆上的垛口能修多少修多少。要是畢沅派人來探德安的虛實,別讓他們看出主力已經走了。”
曹青應了。他的右腿還有點跛,但精神比前幾天好多了。
“陳漢,暗衛從現在起盯緊兩路。一路盯武昌,畢沅什麼時候收到我們南下的訊息、他怎麼調兵應對,我要第一時間知道。另一路盯襄陽,襄陽城裡的駐軍變動、城防部署、城門開閉時間,全摸清楚。襄陽城裡有天地會的暗樁,讓他們配合你的人。”
陳漢點頭,轉身出了正堂。他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簷外頭,天光還沒完全亮起來,正堂裡的油燈又添了一回油。
命令傳下去之後,德安城裡忙了兩天。
佯攻部隊的準備做得格外張揚。張守誠把德安常平倉裡的存糧調了三千石出來,裝了幾百輛騾車,車隊排在德安南門外,從城門口一直排到桃樹林邊上。輜重營的輔兵們白天裝車,把糧袋碼得整整齊齊,油布蓋得嚴嚴實實。騾馬餵飽了排在官道旁邊,鐵灰色的健騾時不時打一聲響鼻,蹄子刨著泥地。幾百輛騾車排在一起,從城門口一眼望不到頭。
團練和民壯被編成了十幾個臨時營頭,每人發了一套土黃色短褐。這些短褐是從隨州軍器廠的庫房裡調出來的舊貨,有些是系統民兵換裝時淘汰下來的,袖口磨破了,領子洗得發白,但遠遠看上去和正規軍沒什麼兩樣。張守誠讓人在每面旗號上都寫了營頭的字樣,還特意做了幾面大旗,紅底黑字,寫著斗大的“李”字,旗面用了兩層布,風一吹獵獵作響。民壯們扛著旗在營區裡走來走去,旗杆是新砍的毛竹,還沒幹透,扛在肩上沉甸甸的。有人在營區裡走的時候故意把旗杆舉高,讓旗面在風裡翻卷起來,發出啪啪的聲響。
宋長河的炮隊也在做準備。五門隼炮從城西炮場拉了出來,炮身擦得鋥亮,鐵箍輪對上足了油,碾在官道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輜重營的輔兵往彈藥車上裝鐵彈箱和火藥桶,每個箱子都敞著蓋子,讓路過的閒人能看到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鐵彈。有人搬箱子的時候手一滑,鐵彈從箱子裡滾出來,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彈出去老遠。搬箱子的人罵了一聲,旁邊有人笑著幫他把鐵彈撿回來。這些鐵彈每一顆都擦過了,七斤重,摸上去冰涼粗糲,在晨光裡泛著暗灰色的啞光。
伙伕們在南門外多砌了十幾個灶坑,每天早晚兩頓飯,灶火燒得旺旺的,炊煙從早到晚不斷。灶坑旁邊堆著柴火垛,新砍的松枝還帶著松脂的香味,燒起來噼啪響,火星子隨著炊煙往上升。有人在灶坑旁邊蹲著啃幹餅,啃完了把餅渣往灶坑裡一丟,火苗舔上去嗤嗤作響。遠遠看過去,南門外的灶煙在晨風裡拉成十幾道淡灰色的煙柱,隔著十幾裡地都能看見。
這些動靜全做給城裡的閒人看。德安城裡有不少從周邊鎮子逃進來的百姓,還有被俘後放回去的團練和汛兵。李剛不怕畢沅知道他要南下,怕的是畢沅不知道。
孫石頭的四千精銳走得悄無聲息。出發那天是陰天,雲層壓得很低,山道上霧濛濛的。前營的精銳步兵和突擊營計程車兵在天亮前就出了德安西門。沒有號角,沒有旗號,連馬蹄都用麻布裹了,踩在碎石路上只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突擊營計程車兵每人背了七天的乾糧和六十發鉛彈,前營的老兵們多帶了一雙草鞋,掛在揹包外頭,走路時草鞋底子輕輕拍打著揹包,發出有節奏的悶響。孫石頭走在隊伍最前面,腰刀別在右邊,步子很快。他走到西門外的岔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德安城牆。城牆上垛口後面的火把光還在霧裡晃著,城西炮場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悶響,那是宋長河的炮手們在試炮,給佯攻部隊造勢用的。孫石頭轉回頭,加快了腳步。四千人的隊伍無聲無息地沒入了晨霧裡,很快就被灰白色的霧氣和山道兩側的密林吞沒了。
佯攻部隊出發那天,德安城南門外的官道上塵土飛揚。一萬多人的隊伍拉出去十幾裡,騎兵打頭,步兵居中,炮隊和輜重車殿後。團練和民壯們扛著旗號走在隊伍中段,旗面在晨風裡翻卷,紅底黑字的“李”字大旗格外扎眼。遠遠望去,官道上是一條土黃色的長龍,從頭到尾看不到邊。騎兵的馬刀在晨光裡閃著冷光,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大片的塵土。步兵的矛尖齊刷刷朝上豎著,從遠處看像一片移動的鋼鐵林子。
李剛騎在青騸馬上走在隊伍中段,身後是親衛隊剩下的重甲步兵。明光鎧在晨光裡反射著刺目的白光,幾十副鐵甲走在官道上,鐵靴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每一步都像敲在鼓面上。隊伍經過孝感以北的丘陵地帶時,李剛讓騎兵往四面散開,沿著官道兩側的鎮子跑了一圈。馬蹄踏起的塵土從官道兩側騰起來,隔著十幾裡都能看見。路邊田裡的麥茬被馬蹄踩進了泥裡,幾個在田邊放牛的小孩嚇得把牛趕進了林子,躲在樹後面露出半個腦袋往官道上張望。
孝感知縣的告急文書當天下午就到了武昌。文書裡寫:賊軍主力已過德安以南丘陵地帶,前鋒騎兵出現在孝感城外十里,後續步隊和炮隊還在源源不斷往南涌。隊伍拉了十幾里長,民壯不計其數,看旗號至少有十幾個營頭。賊首李剛親自坐鎮中軍,親衛鐵甲兵隨行,五門攻城重炮正沿官道向南轉運。孝感守軍不足兩百,城牆年久失修,懇請督憲速發援兵。
畢沅是在簽押房裡看到這份告急文書的。他看完了一遍,擱在案角,又拿起來看了一遍。朱懷義站在案前,臉上幾天沒刮的胡茬子已經冒了一片青灰色,眼窩凹下去,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
“賊軍全軍南下,李剛親自坐鎮。”朱懷義的聲音沙啞,“末將建議把武昌城北門和西門的守軍再加強一道防線,漢陽守軍全部上城牆。江邊的渡船集中到南岸,北岸不留一條船。”
畢沅點了點頭。“南陽鎮的兵還有幾天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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