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石頭帶著四千精銳摸到襄陽城北老林子裡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是從德安出發的。四千人,每人帶了七天的乾糧和六十發鉛彈,多帶了一雙草鞋。馬蹄裹麻布,白天藏在山溝和林子裡,夜裡摸黑趕路。走了三天三夜,草鞋底子磨穿了,有人腳板上打滿了血泡,拿針挑破了用破布裹上繼續走。第三天夜裡在棗陽以北的山溝裡歇了一夜,棗陽的駐軍半夜摸黑送來了補給,幹餅和鹹菜,還有幾桶水。孫石頭坐在一塊石頭上啃幹餅,把輿圖鋪在膝蓋上,就著月光看從棗陽往北的路。出了棗陽,再往北就是清軍的地盤。天亮之前,他帶著隊伍繼續往北摸。第四天夜裡,隊伍摸進了襄陽城北的這片老林子。
林子很密,松樹和柏樹混著長,樹冠遮天蔽日,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松針。林子裡有一股松脂和腐葉混在一起的氣味。孫石頭讓隊伍藏在林子深處,派斥候摸到城牆根底下,看護城河有多寬,城門什麼時候開,城頭守軍換崗的規律是什麼。斥候在天亮前回來了,把襄陽城防摸得清清楚楚:守軍一千五,城牆比德安矮,護城河也窄。北門每天卯時開,酉時關。城頭守軍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半夜那班最松。城裡還沒動靜,看樣子不知道他們到了。
孫石頭蹲在一棵老松樹下面,撥開面前的灌木枝往北看。襄陽城牆在晨霧裡顯出灰撲撲的輪廓,垛口後面有火把光在晃動。南陽鎮的主力已經走了,剩下的一千人要守一座周長十餘里的城,垛口後面的守軍稀稀拉拉的,每隔幾十步才有一簇火把光。他嘴裡嚼著幹餅,眼睛盯著城牆上的火把光,左臂又在發緊,每到快要動手的時候就這樣。
李剛的信是當天夜裡到的。送信的是暗衛的探子,塞在一根掏空了的竹管裡,兩頭用蠟封死。孫石頭拆開竹管,把紙條展開,藉著火摺子的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上寫著:畢沅還在往武昌調兵,襄陽城裡有天地會暗樁接應。城北佯攻,南門外挖地道,城西排水溝底打豎井,掏到城牆根底下,塞火藥炸城牆。田大柱帶礦工已經在路上了,火藥也已經在路上。把地道挖好,把城牆炸塌,把襄陽拿下來。以後襄陽就是我們的新總部。
孫石頭把信摺好塞進懷裡,對傳令兵說了兩個字:“圍城。”
天黑之後,四千人從老林子裡無聲無息地湧了出來。孫石頭把隊伍分成四路,每路堵一座城門。北門由他親自帶,突擊營的火銃兵在北門外土坡上列陣,三排橫隊,火繩上的紅光在黑暗裡像一排狼眼。東門派八百人,南門派八百人,西門派六百人。剩下的人作為預備隊藏在北門外老林子裡。
圍城的速度極快。清軍守軍發現不對時,四座城門外都出現了土黃色的人影。城牆上銅鑼聲響成一片,有人扯著嗓子喊“賊軍圍城”,守軍從營房裡衝出來往城牆上跑,火把光在垛口後面亂晃。
馬總兵從睡夢中被親兵叫醒,披了件袍子就上了北門城樓。他舉著望遠鏡往北看,只看見土坡上密密麻麻的火銃手,土坡後面還有更多的人影在晃動。
“賊軍圍城了!快馬去武昌求援!”馬總兵扭頭朝身後的親兵吼。親兵跑下城樓時絆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襄陽到武昌幾百里路,就算快馬加鞭跑死了馬,援兵趕到也是好幾天以後的事了。
田大柱是天亮前到的。老礦工五十出頭,背微駝,兩手佈滿老繭,手指關節粗大得像樹瘤。他後面跟著二十個礦工,都是從臺地營的礦坑裡挑出來的,肩上扛著鐵鎬、鐵鍬和短柄鋤頭。田大柱把扛著的鐵鎬往地上一杵。
“孫營頭,總率讓俺來挖洞。哪天開工?”
孫石頭把李剛的爆破圖遞給他。田大柱接過去湊到火摺子前看了半天,眉頭皺成一團。他在桐柏山裡挖了好幾年礦,打過的礦道加起來有幾里長,可那是礦山。城牆底下是夯土,夯土和礦山不一樣。礦山的石頭雖然硬,但紋理是死的,順著紋理打不容易塌。夯土是人工夯實的,沒有紋理,一鎬下去整塊都松。城牆根底下挖地道,上面壓著好幾丈高的城牆,稍有不慎塌下來就是活埋。
“礦道有支架,巷道打一段架一段,夯土也得這麼幹。挖進去三尺就架一圈木板撐住頂壁,每圈木板之間用木楔子打緊。地道不用太寬,夠一個人彎腰鑽進去就行。窄了反而安全,塌下來的土方也少。關鍵是通風,礦上用的是風箱,接竹管往裡鼓風。挖出來的土用麻袋裝了,一袋一袋往外遞,堆在溝底用松枝蓋好。”
“挖地道的地方選在哪?”
“南門外那片亂葬崗後面。”田大柱蹲下來,拿手指在地上畫,“那裡地勢低,有條幹涸的排水溝,溝幫子正好遮住人影。在溝底打一口豎井,挖下去一丈深,然後橫著往城牆根挖。從豎井到城牆根大概幾十步遠,挖出來的土全堆在溝底,城牆上的人看不見。城牆根那片夯土俺白天混在放牛的裡頭去踩過,土質乾硬,挖起來比溼土費勁,但不容易塌。”
“火藥怎麼填?”
田大柱在方框底下畫了條橫道。“地道挖到城牆正下方的時候,往兩側各擴一個耳室。幾千斤火藥全塞進耳室裡,用油布裹緊,防潮。引信用毛竹管套了,從耳室一直鋪到豎井外頭。火藥填好之後把地道用夯土封死,封得越實,爆炸的力道越往上傳。”
孫石頭把礦工們交給田大柱,又派了兩百個系統步兵歸他排程,幫忙運土、搬火藥、放哨。田大柱把人分成兩班,每班十人,輪換挖洞。
火藥的運輸也在同步進行。從德安繳獲的火藥和隨州軍器廠趕製的幾批火藥混在一起,總共湊了好幾千斤,分裝在幾十輛騾車上,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騾蹄裹麻布,只走夜路。騾車隊從隨州出發,繞過棗陽,沿著孫石頭奔襲的路線北上。陳漢在沿途設了三個臨時轉運點,騾車隊到了就能補給。田大柱讓人在豎井旁邊搭了個臨時火藥庫,用油布和松枝搭的棚子,四周圍了一圈沙袋。幾千斤火藥分成了好幾十桶,每桶二十斤。
火藥到位之後,田大柱帶人在排水溝底打了一口豎井。豎井打在排水溝底,溝幫子高過人頭,站在城牆上往下看只能看見溝沿上的野草和亂葬崗上歪斜的墓碑。豎井挖下去將近一丈深,田大柱用礦上帶來的木料搭了個簡易絞盤架,礦工們輪流下井,挖出來的土裝進柳條筐裡,上面的人搖絞盤把筐拉上來,倒進麻袋堆在溝底,用野草蓋了。
橫著往城牆根挖的巷道最窄的地方只夠一個人彎腰鑽過去。礦工們輪換下井,一人挖一炷香的功夫就換人。田大柱親自在巷道里架木板支架,每挖進去三尺就架一圈木板撐住頂壁。礦上的坑木是現成的,從臺地營運過來,鋸成三尺來長的短木樁,兩頭削尖,一頭頂在巷道頂壁上,一頭插進底部的土槽裡。
挖到第四天,巷道挖到離城牆根不遠的時候,礦工們碰到了石頭。城牆的地基是條石壘的,方方正正的青條石,鐵鎬砸上去火星子四濺。田大柱舉著火摺子湊近看了看,條石之間用糯米灰漿砌死了,縫都摳不進去。他從豎井爬上來,滿臉泥水,說條石地基太厚,穿不過去。
“繞過去。”孫石頭蹲在豎井邊上,拿樹枝在泥地上畫了道弧線,“從條石底下掏過去。條石地基總有底,往下多挖幾尺,繞到地基下面再往上掏。”
礦工們繼續往下挖,巷道往深處斜著走。地面上的人能感覺到腳下的泥土在微微發顫,那是城牆的重量透過夯土層傳到地底下的悶響。礦工們在巷道里聽見頭頂上夯土層偶爾發出嘎吱嘎吱的細碎聲響,田大柱說那是夯土在適應巷道,只要支架撐得住就不會塌。
巷道挖到城牆正下方時,田大柱讓人往兩側各擴了一個耳室。耳室不高,能容人蹲著就行,兩個耳室並排挖在城牆地基的正下方,中間留了一堵土牆撐著。礦工們挖耳室時格外小心,每一鎬都輕輕地刨,刨下來的土用手捧進柳條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