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楞泰撤了。
訊息傳到桐柏山隘口時,曹青正帶著第四旅的兩個營在加固工事。箭樓上哨兵喊了一嗓子,說清軍營地不對勁。曹青拄著矛杆爬上箭樓,右腿的舊傷在陰天裡隱隱發疼。北風捲過隘口,吹得箭樓上的旗子獵獵作響。他眯起眼往山下看,清軍營地裡的篝火正一盞一盞地熄滅,不是被風吹滅的那種滅法,是有人拿土往上蓋。帳篷還在,但騾馬已經在往後退了,蹄聲很輕,混在風聲裡幾乎聽不見。
“旅帥,追不追?”副將壓低聲音問。
曹青盯著山下的營地看了好一會兒。德楞泰是一輩子的老將,金川打過的仗比曹青年紀都大,這種人撤退不會不留後手。果然,山道上火光閃了一下,又滅了。那是清軍殿後的刀盾兵在換哨。
“不追。”曹青說,“他是自己走的,不是被打跑的。讓他走。”
箭樓上的旗手把訊息用旗語傳回隘口內。曹青扶著箭樓的木欄杆,看著清軍營地一點一點變空。德楞泰確實是個明白人,知道白河那邊恆瑞完了,繼續在桐柏山耗下去就是找死。曹青從箭樓上下來,讓人寫戰報送回襄陽,又蹲在地上繼續修他的工事。碎石被霜凍裂了,得重新夯。
南線是另一種結果。
孫石頭是主動請命的。第二旅三千人打剩不到八百,他自己的左臂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軍醫說不能再動了,再動這條胳膊就廢了。他聽著,點了個頭,然後從第二旅挑了還能打的,從蕭凜那裡借了兩百騎兵,從趙鐵柱那裡要了兩百餘礦兵,編成一支突擊隊。腰刀別在右邊,左臂吊在胸前,連夜出發。
惠齡在白河戰報送到手裡之前,孫石頭已經到他的鼻子底下了。
王平接到命令的時候,天還沒黑透。他在南線蹲了好幾天,把惠齡手底下那些汛兵的習慣摸得一清二楚。幾時換崗,幾時吃飯,夜裡巡哨走哪條路,哪個哨棚半夜打瞌睡,他全知道。德安守城的時候養出來的耐性,蹲得下,忍得住,等得起。孫石頭的突擊隊一到位,王平就點了頭。二更天動手,趁清軍換哨的時候摸進去。
炸營。南線的汛兵和民壯本來就不是什麼能打的兵,半夜聽見銃響,有人連褲子都沒穿上就從帳篷裡往外跑。惠齡的營盤從東頭開始亂,往西頭蔓延,像水波一樣蕩過去。跑的人撞倒帳篷,踩滅火把,自相踐踏。孫石頭的突擊隊從正面劈進去,王平的人從側翼兜過來,礦兵的抬炮在遠處照著人群最密的地方轟。兩千多具屍體丟在營地裡,兩千人跪在地上繳了械。惠齡本人被親兵簇擁著連夜退回漢陽,關上城門之後再沒敢開啟。
孫石頭在漢陽城外收攏部隊,左臂的傷口裂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把吊帶浸透了。軍醫給他重新縫,針穿過皮肉的時候他咬著布條,眼睛盯著輿圖。縫完了,把腰刀往左邊挪了挪。
“讓王平繼續守。”他說,“俘虜押回去。”
然後站起身,帶著突擊隊往回走。
近萬俘虜押送襄陽的時候,官道上的人排了好幾里路。北線七八千,南線兩千,西線零星抓了數百,走在路上,鐐銬拖在地上嘩啦啦地響。張世龍的獵戶們持著鳥銃在兩旁警戒,有人走得慢了就是一矛杆子抽在背上。
張守誠在襄陽城門口支了張桌子。身後站著陳漢的人,每人手裡一本冊子。甄別的規矩很簡單:俘虜一個一個過,報姓名、籍貫、營號、長官姓名。冊子上有記錄的,查。被人指認的,查。沒人指認但是姓名營號對不上的,查。
手上沾過平民血的,殺。姦淫擄掠過的,殺。軍官,願意降的編入懲戒營,不願降的,殺。
陳漢的人審得很細。不是光問俘虜自己,還把俘虜分開審,互相對口供。有人撒謊,對不上,拖出去。襄陽城外的刑場上,從早到晚銃聲就沒停過。
挑了二千五百人編入懲戒營。周安的懲戒營原來就有一些人,加上這二千五,擴到近三千,分三個營。懲戒營的規矩是李剛定的:什長、隊長、哨長,全從立功的俘虜兵裡提拔。打過仗,手上功夫硬,願意降,那就給你個位置。但每個營配系統民兵督戰隊,火槍上著刺刀,站在佇列後面。陣前後退者,督戰隊當場處決。
剩下的六七千俘虜,全部押往桐柏山礦坑。李剛調了兩隊系統民兵駐紮在礦坑外圍,配火槍和抬炮。俘虜稍有異動,就地射殺。礦坑口的絞車架旁邊豎了根木樁,上面掛了一面旗,白底紅字寫著一個“礦”字。那是劉太爺讓人掛的,說省得新來的不知道這是哪兒。
處置完俘虜,各部開始分批返回襄陽。
官道上,隊伍排成了一條長龍。
第二旅的棗陽老兵走在最前面。三千人打剩不到八百,佇列稀稀拉拉的,但步伐還是那麼整齊。他們的隨州銃斜靠在肩上,銃管擦得鋥亮,刺刀套筒在槍口上卡著。矛尖上系的紅布條在晨風裡輕輕晃動,有些布條被血浸透了幹過,又被新的血浸透,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孫石頭不在佇列裡,他還在南線收尾,要晚幾天才能回來。走在佇列最前面的哨長叫劉順,棗陽人,左手缺了半根小指,是黃龍壋之戰被清軍馬刀削掉的。
蕭凜的騎兵營跟在後面。九百騎打完剩三百餘騎,騎手們身上的號褂被血浸透了,乾涸之後硬邦邦的,摩擦時發出沙沙的聲音。戰馬喘著粗氣,馬腿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結成塊。有幾匹馬的脖子上還嵌著箭桿,箭頭卡在肉裡,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沒有獸醫敢拔,怕拔出來血止不住。蕭凜走在騎兵營最前面,左臂上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了,臉上那道流矢擦傷已經結痂,暗紅色的,從額角一直拉到顴骨。他騎的是從清軍手裡搶來的黃驃馬,原主人叫巴圖,死在大迂迴的路上。黃驃馬比本地馬高出一截,鞍具還是清軍的樣式,鞍橋上刻著一個滿文名字。
親衛營的重甲步兵走在李剛兩側,明光鎧上全是刀痕和凹痕。鐵胎塔盾背在背上,盾面上釘滿了箭矢和鐵砂,有人懶得拔,就那麼插著。趙鐵柱帶著礦兵主力也在回師佇列中,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繃得緊緊的。他撥給孫石頭的那兩百餘人還在南線,要等南線任務結束才能歸隊。
義軍各部也走在佇列裡。
張世龍的獵戶們肩上挎著鳥銃,隊伍走得鬆散,但腳步不慢。獵戶走山路走慣了,官道走不整齊,但不會掉隊。馬朝禮的桐柏山兵跟在獵戶後面,武器五花八門,有人扛著繳獲的清軍長矛,有人還拿著自家的柴刀。孫大旺的鄖陽兵走在最後,鬆鬆散散的,有人邊走邊哼鄖陽山歌,調子拖得很長,被旁邊的同伴罵了一句:“還沒到家就唱,省著點力氣走路。”劉老八、黃五、唐老三、鍾麻子各自走在自己的隊伍裡。這些義軍頭領從荊州、嶽州、宜昌、常德、南陽、汝州、鄖陽趕來,在白河一起打了這幾天硬仗,每個人的隊伍都折損過半。
輜重營的騾車隊走在最後面。幾十輛騾車裝滿了繳獲的火藥桶、鉛彈和甲冑,車輪在凍硬的官道上壓出深深的車轍。有的車軸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油沒上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