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五坐在其中一輛騾車上,背靠著裝糧草的麻袋,腿搭在車轅外面。老劉拄著矛杆坐在他旁邊,傷腿擱在車轅上,嘴裡哼著棗陽小調。調子很輕,被車輪聲蓋過去,只有坐在旁邊的陳小五能聽見。
輜重營的老兵們各坐在各的車上。有人擦銃管,有人補號褂上的破洞,有人把打空了的彈藥袋疊整齊。沒人說話。太累了。
陳小五的手搭在膝蓋上,手心上磨出了一道新繭,是這幾天搬腰牌磨出來的。輜重營負責收拾陣亡者的遺物,腰牌歸陳小五管。他要把每一塊腰牌上的泥擦乾淨,血擦乾淨,登記在冊子上,再放進木箱裡。有的腰牌還連著掛繩,繩子被血浸過,乾透了變得又硬又脆,一碰就斷。有的腰牌上刻的名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他得湊到油燈底下仔細辨認。
他想起趙四那塊被血浸透的腰牌。想起何滿倉腰牌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刻的是他孃的名字。想起馬六那塊裂成兩半的腰牌,斷口處還嵌著一粒鉛子。
他不認識那些人。但他記住了他們的名字。
騾車壓過一塊石頭,車身晃了一下。老劉的小調停了,過一會兒又續上。
“老劉叔。”
“嗯。”
“這仗打完了,還打嗎?”
老劉沒馬上回答。他把小調哼完最後一句,把矛杆換到另一隻手裡,側過頭看了陳小五一眼。
“清軍還在新野,還在南陽,還在信陽。”老劉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德楞泰雖然撤了,但他還在夔州待著。恆瑞那邊肯定要收攏殘兵,等朝廷再調兵過來。你看著吧,開春還有仗打。”
陳小五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到眼睛上,他沒撥開。
老劉低頭看了看他的手。手心朝上,磨出來的繭子還沒硬透。老兵們的手上全是硬繭,一摸跟石頭一樣。陳小五的繭是新的,粉紅色的,還沒磨出老皮。
“手上這繭,還得再磨磨。”老劉說。
陳小五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心。
車隊繼續往前走。官道兩側的麥田裡麥茬還戳在泥裡,霜化了之後溼漉漉的。遠處有幾個莊子冒起了炊煙,有人在田裡鋤草,遠遠看見官道上的隊伍,直起腰來看了一會兒,又彎下腰繼續幹活。
張世龍帶著獵戶們走在回南陽的路上,在岔路口停下來。他從腰間解下一把獵刀,遞到李剛手裡。
“留個念想。”他說。
李剛接過獵刀。刀柄是鹿角做的,磨得發亮,刀刃上有一道細細的缺口,是劈過骨頭留下的。
“南陽那邊,你自己當心。”李剛說。
“放心,山裡熟。”張世龍咧嘴笑了一下,轉身領著獵戶們往東走了。獵戶們的背影在官道上越走越小,最後拐進一條山道,消失在林子後面。
劉老八的船工們在荊州渡口分了路。黃五帶著嶽州的隊伍回了德安。唐老三的練勇和鍾麻子的山民各自往南走。
官道上的隊伍慢慢變短了。
白河的水還在流,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往東淌去。河灘上的泥土還是暗紅色的,幾隻野狗在遠處跑來跑去。李剛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白河戰場。硝煙早就散乾淨了,河灘上只剩下被丟棄的輜重和被砸毀的炮架。
他撥轉馬頭,繼續往前走。
前面就是襄陽。城牆上守軍的旗子遠遠地能看見,灰藍色的旗面在風裡抖著。城門口有人進進出出,扛著木料、石料,是修城牆的民夫。
老劉把最後一句小調哼完,收起菸袋鍋子往車轅上磕了磕。他低頭看了一眼陳小五。少年靠在麻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手搭在膝蓋上,手心裡那道新繭還泛著淡紅色。
老劉把自己的破棉襖脫下來,蓋在他身上。然後拄著矛杆,慢慢地在車轅上坐穩了,看著官道盡頭越來越近的襄陽城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