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之戰的訊息傳到京城時,已是十月末。
嘉慶在乾清門聽政時拆開了湖廣總督衙門遞來的六百里加急。只看了兩行,臉色就變了。殿內文武鴉雀無聲,只聽見軍機大臣們急促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當天下午,養心殿傳出了太上皇的口諭:據實陳奏,妥議平亂之策。
沒有苛責,沒有震怒。只是一句穩妥的吩咐。但殿內諸臣心裡反而更沉了。太上皇雖在靜養,眼底的局勢分毫未松。
接下來的幾天裡,廷寄一封接一封從京城發往各省。兵部的調兵文書在驛道上日夜穿梭,馬蹄鐵在凍硬的路面上磕出一串火星,驛卒換了一撥又一撥,凍得十指僵直也不敢停。湖廣、河南、直隸、山西、陝甘、兩江,數省同時接到了增援的嚴旨。
北面新野大營是最先接到調令的。恆瑞收攏白河潰敗的殘兵約一萬五千人,這些人從白河退下來之後就窩在新野,士氣低到了極點。新野城裡的營房不夠住,潰兵們擠在城牆根底下搭窩棚,入冬之後凍死了幾十個。恆瑞每天親自到校場上盯著操練,把潰兵和新到的援軍混編整訓。直隸調來的三千綠營最先抵達,接著是山西的兩千、陝甘的三千。山西兵開拔時主將空缺——提督慶麟在白河被親兵抬上輜重車撤走,至今生死不明,隊伍只能由副將暫領。各省援軍分批南下,到十一月中旬,新野大營總兵力達到了兩萬八千。
操練時校場上口令聲終日不絕,但潰兵眼中仍帶著白河潰敗時的恐懼。恆瑞讓人把營牆加高了半丈,壕溝重新挖深加寬,外圍放了三層哨探,最遠的遊哨一直放到襄陽北面的山口邊上。他知道朝廷暫時不會讓他南下。朝廷讓他練兵,他就練兵。白河那一仗把他打怕了,也把他打醒了。
南面武漢大營的情況比新野更糟。暫代湖廣總督惠齡收攏從漢陽外圍潰散的敗兵約八千人。這些人不光是白河潰敗的,還有孫石頭在漢陽外圍掃清三縣時被打散的汛兵和民壯。惠齡把潰兵打散編入新到的各省援軍中——江蘇調了兩千,安徽調了兩千,湖南調了三千,合計七千援軍沿長江水路北上。到十一月中旬,武漢大營總兵力達到了一萬五千。
但數字是數字,人是人。惠齡手下的潰兵士氣比恆瑞那邊更低,逃兵幾乎每天都有。惠齡讓人在營門口立了木樁,抓到逃兵就綁在樁子上示眾,但該跑還是跑。江蘇和安徽的援軍與潰兵之間時有摩擦,綠營兵嫌潰兵丟人,潰兵嫌援軍站著說話不腰疼。惠齡一邊催糧催餉,一邊還要調解各營之間的糾紛,焦頭爛額。
西面,德楞泰撤回夔州之後並沒有閒著。
白河之戰他在桐柏山隘口與曹青對峙了好些天。恆瑞主力崩了之後他當機立斷,趁夜拔營,撤得乾脆利落,一萬精兵全身而退。撤回夔州之後他依託巫山山勢重新構築防線,把前沿哨探放到施南外圍的山口。他的兵是打過金川的老底子,安營紮寨極快,不到半個月防線就初具規模。巫山山勢險峻,德楞泰把主力擺在半山腰上,山腳設了三道拒馬,山脊上修了箭樓,站在箭樓上能望見施南山口的動靜。
南北兩座大營日夜操練,潰兵與新到的各省援軍混編整訓。雙方前沿哨探頻繁遭遇,但誰也沒有發動大規模進攻。戰線暫時穩定下來,進入了相持階段。冬天的雪落下來了,把漢水兩岸凍得結結實實,也把廝殺的節奏凍住了。
各地的探報源源不斷送回襄陽。林嶽把各路彙總的情報整理成一份清軍三路兵力部署圖,送到李剛案頭。圖上標得清楚:北面新野大營兩萬八千人,恆瑞正在全力操練,各省援軍仍在陸續抵達,但來自直隸、山西、陝甘的兵互不熟悉,混編整訓還需要時間。西面德楞泰夔州大營一萬餘人,是打金川的老底子,精銳中的精銳。南面武漢大營一萬五千人,惠齡手下大多是收攏的潰兵,實力最弱。
各路部隊的斥候也在前沿頻繁遭遇。施南方向,趙老根山地旅的斥候在山口外圍與德楞泰的先鋒哨探數次交手,互有死傷。山地旅的斥候回來報告說,德楞泰的哨探跑得快、藏得好、撤退有序,和恆瑞那邊的綠營哨探不是一個路數。有次山地旅三個斥候在亂石堆後面蹲了整整一個時辰,眼看著德楞泰的一隊哨探從眼皮底下摸過去,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三個斥候愣是沒敢動手——對方人太多,而且行軍時始終保持間距,前哨和中隊之間只隔十幾步,一旦交火,後隊立刻就能包抄上來。北面新野方向,第二師的斥候摸清了恆瑞的糧道走向,從南陽經伏牛山道南下,各省援軍的糧草也從這條路匯入。南面武漢方向,第五旅的斥候報告惠齡手下的潰兵逃亡不斷,士氣低迷,新到的各省援軍與潰兵之間時有摩擦。
林嶽在情報末尾批了一行字:德楞泰的斥候每日出動,數量較恆瑞多出兩倍,行動規律難以捕捉,和恆瑞、惠齡那邊的哨探完全不同。
李剛把兵力部署圖攤在輿圖旁邊,召集核心將領議事。
府衙正堂裡燒了炭盆,火苗子在炭灰裡時明時暗。張守誠、林嶽、蘇衡、孫石頭、蕭凜、趙老根、曹青、鄭通、馬漢山、趙鐵柱、孫大旺、馬朝禮盡數到齊。曹青是從桐柏山隘口趕回來的,帶了最新的西線防務圖。林嶽先報了各方向兵力對比和斥候反饋回來的情報,特別點出德楞泰的斥候行動規律難以捕捉。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每個數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李剛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正堂裡沒有人說話,只有炭盆裡偶爾炸開火星的噼啪聲。
“第一師和親衛旅駐襄陽,擔任總預備隊。”李剛的目光落在蘇衡和鄭通身上。
蘇衡坐在左側首位,領口扣得嚴絲合縫,雙手平放膝蓋,微微點了一下頭。他身後第一師的幾個旅帥坐姿與他如出一轍——腰背挺直,不動不搖。第一師是全軍頭號主力,一萬六千餘人全部由系統資深精銳組成,從白河之戰正面扛住恆瑞主力衝擊,到南下攻堅安陸府城,再到北上收服鄖陽,從沒打過一次敗仗。李剛把第一師放在襄陽,就是留著最後一把最鋒利的刀。不到萬不得已,這把刀不出鞘。
鄭通坐在蘇衡旁邊,坐姿沉穩,也點了一下頭。親衛旅全員系統徵召,重甲步兵、重騎營、擲彈兵營、重炮營,是全軍裝備最精良的近衛兵團。親衛旅和第一師擺在一起,就是襄陽城下最後一道防線。
孫石頭坐在蘇衡下首,聽到第一師和親衛旅留守襄陽時,神色沒什麼變化。他知道第一師的分量。第二師北上,防禦新野大營方向的恆瑞部。恆瑞手下兩萬八千人,但過半是白河潰敗後收攏的殘兵,真正能打硬仗的老底子不多。各省援軍雖在陸續抵達,但來自直隸、山西、陝甘的兵互不熟悉,混編整訓還需要時間。孫石頭應了一聲,聲音不高,但沉。他的左臂傷口已經長好了大半,坐姿比之前正了不少,腰刀仍然別在右邊。
西面施南方向是重點。德楞泰撤回夔州之後一直在積極部署,他的一萬精銳全是打金川的老底子。李剛看向曹青和趙老根。曹青的第四旅鎮守桐柏山隘口,死守西線屏障。趙老根的獨立山地旅在施南山口外圍設防,山前設三層警戒哨,遇小股哨探直接驅離。德楞泰若派大隊來攻,山地旅依託地形層層阻擊,不求打贏,只求拖住。曹青在白河之戰時就在隘口和德楞泰對峙過,知道對面是什麼分量。他站起來的動作不快,右腿的舊傷讓他起身時身體微微偏了一下,但語氣很沉:“隘口的工事入冬前又加高了一層。德楞泰要是從那邊來,我先耗他一陣。”
南面武漢大營兵力最弱,惠齡手下約一萬五千人,但多是收攏的潰兵。兩江和湖南的援軍與潰兵之間時有摩擦,整訓進度緩慢。李剛看向趙鐵柱、孫大旺、馬朝禮。第五旅、第六旅南下,防禦武漢大營方向。趙鐵柱沉聲說了句礦上的人守陣地不會丟。孫大旺接了一句糧道不會斷。馬朝禮沒有多話,只點了點頭。
分派完畢,李剛補充了兩條。軍械方面,令鄭三斤在入冬前把炮彈日產量再往上提三成。糧草方面,令張守誠把新佔區域的糧倉存糧數字全部核一遍,確保各路駐軍糧秣充足。林嶽負責協調全軍防區銜接處的情報共享,各防區之間設聯絡哨,確保敵情資訊第一時間傳到參軍司。
張守誠翻開那本靛藍色封皮的賬冊,把各防區的糧秣數字唸了一遍。唸完之後他合上賬冊,說新佔區域的營莊制已經全面鋪開,春耕之前能把所有田畝登記完畢。林嶽補充了一句,說參軍司正在制定各防區之間的聯絡哨設定方案,三天之內下發各部隊。
會議散了之後,各將魚貫出堂。蘇衡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穩。孫石頭走到門口的時候伸手在腰間摸索了一下,手在腰側停了一瞬,收回來繼續往外走。趙老根把旱菸鍋子從腰後抽出來,叼在嘴裡沒點,往校場方向去了。曹青走在最後,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各項部署傳下去之後,李剛獨自站在輿圖前。北面新野大營兩萬八千人,南面武漢大營一萬五千人,西面夔州巫山德楞泰一萬精銳。三面對峙,總兵力超過五萬。他把手指按在施南的位置上。西面是最大的變數。德楞泰撤得乾脆,但遲早要回來。此人在白河之戰時就與曹青在桐柏山隘口對峙過,是打金川的老底子,用兵謹慎,撤軍有序,不是恆瑞那種能被一場夜襲打崩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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