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商販。他是武漢大營的人,惠齡手下一個營官派出來的。武漢大營缺糧,缺得厲害,惠齡一面報朝廷催糧,一面私下讓人過河買糧,走的是商路,人貨都從漢水偷渡。這人跟著買糧的人混出來,真正的差事不是買糧,是看荊襄這邊的渡口和哨位,看看哪一段好過河,哪一段有兵。
他還招了些別的。武漢大營裡,收攏的潰兵和兩江湖南的援軍住不到一個營區,為了一口糧食天天吵架,上個月還動過手,死了人,惠齡壓不下去。逃兵隔三差五就有,抓回來打軍棍,打完了照樣跑。糧倉裡的存糧,他自己估摸著,撐不到開春。
趙鐵柱聽完,沒發火,讓人把三人押下去看管,說:“先別動他們。天亮報襄陽。”
夜裡他讓人把那塊木牌上的字描下來,送到襄陽。木牌上刻的是幾個地名,全是漢水這一段的渡口名字,從王家渡到白石灘,一路標到底。
襄陽,參軍司。
李剛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三份戰報。西線趙老根的山地旅、北線孫石頭的第二師、南線趙鐵柱的第五旅,三份戰報前後腳送到。
林嶽站在圖前,把清軍哨探的活動範圍一筆一筆標上去。他是襄陽主城中心附帶的將領,入參軍司協助李剛統籌全軍日常軍務。他辦事仔細,標圖先量後畫,一條條線劃得清楚。
標完,林嶽退後半步,說:“總率,看這圖。”
圖上三條線。
西線,德楞泰的哨探繞著施南山口打轉,進三步退兩步,不深進也不放手。北線,恆瑞的哨探守著新野大營十里內的官道,換班按鐘點,路線固定,圍著一個圈子轉,不越界。南線,惠齡的哨探畫不出來,因為沒有固定巡哨,只有零星偷渡的人,從渡口縫隙裡摸過來,被逮住的是少數,漏過去的不知道有多少。
李剛盯著圖看了半晌。
“德楞泰想守。”他說,“他把兵收進山口,哨探放出來就是纏人,不讓我們的人摸他的底。他是打金川的老底子,守山守了一輩子,不會輕易出來。”
“恆瑞想穩。”他接著說,“兩萬八千人堆在新野,糧草靠河南運,他不敢動,怕動一步糧道就斷。哨探死板,是因為他不敢讓哨探亂跑,亂了就收不住。”
“惠齡在熬。”李剛說,“武漢大營一萬五千人,潰兵和援軍擰不成一股繩,糧又不夠,他連哨探都派不出像樣的。他熬一天,是過一天。”
林嶽問:“那方略怎麼定?”
李剛說:“北面收緊。新野那邊不動,加哨,盯住運糧隊,讓恆瑞知道他動不了。第二師的炮兵營在北線待命,二十七門仿製六磅炮,一場仗沒打,炮都擦了三遍,不到時候不許動。”
“西面纏住。德楞泰想守,就陪他守著,哨探照放,不跟他打大的,耗著他。他囤柴火,我們也囤,看誰先熬不住。”
“南面盯死漢水。渡口加人,一段一段看住。惠齡缺糧,他遲早還得派人過河,過河的人就是我們的耳目。這個探子供的東西,比打一仗還值錢。”
林嶽把這三條記下,又問:“桐柏山那邊呢?”
李剛說:“曹青守著隘口,德楞泰的老對手,他自己心裡有數。西線兩頭,施南纏住德楞泰,桐柏山看住進山的道,兩頭都別松。”
命令傳下去,各防區連夜動。
北線,第二師在防區北沿加了一組夜哨,專盯官道。孫石頭親自挑了人,都是夜裡眼神好的老弟兄,每人發一盞蒙了布的燈籠,走夜路不亮光。換上新槍的精銳連隊夜裡也上了崗,孫石頭說了,好槍得先讓能打仗的人使。
西線,趙老根在山口外設了三個暗樁,藏在石頭縫和枯樹後面,一人一個,三天一換。暗樁不點火,不帶響器,只記看到的,每天夜裡摸回來報。抬炮留在營裡,暗樁不帶重傢伙,帶的是刀和乾糧。
南線,漢水幾個渡口的守軍加了一倍,蘆葦蕩、河汊子都安排了巡河的人。趙鐵柱把那個探子的事報上了襄陽,武漢大營缺糧這一筆,連著他招的潰兵援軍摩擦、逃兵、糧倉見底的話,一起送進了參軍司的檔子。檔子鎖進櫃子之前,李剛讓人把撐不到開春這四個字單獨抄出來,壓在案頭。
冬天還長。仗不會在雪地裡打,可仗前的活計一件都不能少。斥候的腳印踩在官道邊的雪地上,又讓新雪蓋住;暗樁藏在石頭縫裡,數著山口裡出來的每一撥人;渡口的守軍裹著棉襖,盯著黑黢黢的河水,等對岸的動靜。
輜重營的老劉頭趕著騾車往南線送冬衣,車上還捎著幾袋子炒麵。他腿上有舊箭傷,拄著棗木棍,在渡口營地邊上歇腳,哼了兩句棗陽小調。陳小五跟在車後頭,幫著往下搬棉襖。他這些天閒下來了,白河打完仗,陣亡者腰牌的活少了大半,他隔幾天擦一遍那筐腰牌,擦得鋥亮,就等著哪天真有新的要登記。
“劉叔,這仗什麼時候打?”陳小五問。
老劉頭往對岸黑黢黢的河面努了努嘴:“等河開了。河一開,仗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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