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把總還是蹲在條凳上，背靠著石牆，臉色比昨天還差。他一天一夜沒睡著，眼圈烏青，眼窩更深了。值房裡的油燈換過油，火苗穩了一些。他把腰刀解下來放在條凳旁邊，刀柄朝外，伸手就能夠著。
“想好了？”陳千總問。
徐把總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值房門口，往城門方向看了一眼。西門城牆上兩個哨兵正在來回巡，腳步聲在石板上咔咔響，走到城垛盡頭轉身，再咔咔走回來。這個聲音他聽了三年，閉著眼都知道他們走到哪了。
“什麼時候？”他問。
“今夜。子時換崗的時候。換崗的兵交接有一盞茶的工夫，城牆上那段沒有人。”
“你的人在外面？”
“在。”
“多少人？”
“夠用。”
徐把總點了點頭。他走回條凳旁邊，沒有坐下。他把腰刀拿起來，掛在腰上，繫緊，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這一下攥得很緊，手指節發白，不像昨晚那樣抖了。
陳千總看著他系刀的手。“你怕不怕？”
“怕。”徐把總說，“但更怕欠條。”
子時正，換崗的銅鑼敲響了。西門城牆上值夜的哨兵交了崗，接班的還沒上來，城牆上有不到一盞茶的空白。陳千總從值房裡出來，貼著城牆根往城門方向走，手裡拎著一盞蒙了布的小燈籠。燈籠光照在城門上，鐵門閂橫在門洞裡，兩頭插在石槽裡，門閂粗得像人的大腿。徐把總站在門閂旁邊，手按在門閂上。陳千總走到他身邊，兩個人對看了一眼，然後一起把門閂抬起來。門閂落地，聲音悶悶的，像遠處滾過一陣悶雷。
陳千總把燈籠從城門縫裡伸出去，晃了三下。
城外黑暗中，第一師的輕步兵連已經摸到了離城門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民兵壕溝在這一段留了一道口子，入夜後悄悄撤了崗，放他們過去。看見燈籠晃了三下，連長大手一揮，步兵從黑暗中湧出來。燧發槍上了刺刀，腳步壓得很輕，只聽見軍靴踩在石板地上細碎的摩擦聲。第一個人從門縫擠進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個排進了城門洞，沿著城牆根散開，刺刀對準城牆上剛換崗的哨兵。第二個排衝進西門值房，把還在交接班的守軍堵在屋裡。第三個排把住城門，後續步兵魚貫而入。
槍聲在西門附近炸開。先是一聲冷銃的悶響，接著是燧發槍的排射，一排接一排，在窄巷裡迴盪。巷戰在黑暗中展開，月亮被雲遮住了，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義軍步兵在巷口點起火把，火光照在兩邊鋪面的木板牆上，影子拉得老長。
蘇衡把三角旗收了。窄巷裡揮旗沒用，看不清，他換了口令傳令。傳令兵沿著巷子來回跑，把口令從排傳到連，從連傳到營。各連以排為單位，一個巷口一個巷口往城中心推。清軍守軍從睡夢中驚醒，披著衣服拎著刀從營房裡衝出來，有的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石板地上，被巷口的義軍步兵排射打倒。
惠齡是在子時三刻被親兵叫醒的。他合衣睡在總督官署的偏房裡，刀擱在床頭，親兵跑進來的時候他已經坐起來了。
“西門破了。”親兵喘著粗氣，“是內應開的門。”
惠齡沒有問是誰。他站起來，把刀掛在腰上，戴上帽盔，繫緊。系帽盔帶子的時候，他的手指穩穩當當，不像一個剛從睡夢中被叫醒的人。“傳令各營，往蛇山收縮。總督官署設最後防線。”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偏房一眼。偏房的桌上攤著輿圖，輿圖上武昌城還沒有被攻破。他沒有收那張圖。
清軍殘部往蛇山方向撤退。巷戰沿著武昌城的街道從西往東推，每一條街、每一條巷都在打。義軍步兵在街頭放一排槍，清軍退到街尾，義軍追到街尾，清軍再退到下一個街口。清軍的抵抗並不弱，馮總兵把騎兵營的殘兵編成了刀隊，在蛇山下的幾條主街上和義軍貼身肉搏。但抵抗被義軍步兵從兩側的巷子裡繞後了。第一師不是隻從正面上，他們從巷子裡繞，從屋頂上爬，從後院的牆頭翻過去。清軍的前面在頂，後面被捅了，陣型碎成一段一段。
打到天亮，清軍殘部全部被壓縮在蛇山總督官署附近。馮總兵戰死在蛇山炮臺腳下。他被一排燧發槍打中胸口，倒在自己的炮臺前面。炮臺上的紅衣炮還架在炮位上，炮口朝北，對著望山門方向。炮管冷了。
惠齡把總督官署的大門閂死。官署四面是磚牆，高兩丈有餘，院牆厚實，牆上開了望孔。他手下還有不到兩百人，親兵、衙役、馮總兵手下的殘兵，有些身上綁著繃帶，繃帶上洇著血。他把人佈置在院牆後面，銃架在望孔上，刀出鞘，蹲在牆根下等。
第一師的步兵攻了兩次被院牆上的火力壓退。院牆太高，刺刀夠不著，燧發槍打不透磚牆。第三次，蘇衡把擲彈兵調上來了。擲彈兵沿著官署外圍的巷子摸到院牆根下，在牆腳堆了三個火藥包。引線點著了，火藥包炸開，院牆塌了半邊，碎磚飛出去砸在對面的照壁上，照壁上的“福”字被砸掉一半，剩下半邊歪歪扭扭地掛在牆上。
惠齡從廢墟里站起來。他渾身是土，臉上被碎石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沒有擦。他手裡攥著刀，刀出了鞘，刀尖朝前。身後十幾個親兵跟著他，也從廢墟里站起來，有人捂著胳膊，有人瘸著腿，但沒有一個人往後退。
惠齡持刀衝出來，撞上第一師步兵排的刺刀陣。刺刀陣是三排人，前排蹲著，中排半蹲，後排站著，三排刺刀齊刷刷朝前。惠齡衝上去，一刀劈在刺刀尖上，火星濺起來，刺刀歪了一下。第二把刺刀捅過來，惠齡側身閃過，刀橫掃回去，被第三把刺刀架住了。
排槍響了。
惠齡身中數彈，倒下去的時候手還攥著刀。刀沒脫手。他倒在總督官署的門檻外面，門檻是石頭的，上面刻著花紋，花紋凹槽裡積著灰和血。他的血順著石縫流進去，把那道凹槽填滿了。身後的親兵一個一個倒下去，最後一個被刺刀捅穿了肚子，靠在照壁上滑下去，把那半邊“福”字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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