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川北群山之間大霧瀰漫。
張宇所部先鋒晝夜行軍，於次日午時之前，抵達第一道山卡——青木坎。此地是巴州向南的必經隘口，兩道陡峭山壁夾持一條坡道。清軍在山脊最狹窄處，用石塊原木壘起寨牆，牆厚三尺，高過人頭，牆後架設三門劈山炮，牆頭排布十餘支抬槍與鳥銃。守禦此處的有兩百綠營、三百鄉勇，由一名千總統轄。
霧氣稍稍消散，張宇騎在馬上眺望，能夠看見牆頭上人影往來，劈山炮炮口直直對準下方坡道。坡道狹窄，至多容十人並肩通行。若是自下仰攻，就算火器打不到，城頭拋下滾石原木，也會造成巨大傷亡。他沒有下令強攻。
“把火炮推到前方那處土坡後方。”張宇馬鞭指向山卡左側三百步外的土坡。土坡高度雖不及寨牆，可土層厚實，足以遮擋城頭鳥銃的鉛彈。“瞄準牆根轟擊。”
十門六磅炮先前拆解由騾子馱運，火器營兵士卸下炮管，就地組裝炮架。山道崎嶇，炮輪難以行進，十數名兵士連推帶抬，耗費半個多時辰，才將首門火炮運上土坡。
寨牆上的清軍千總望見義軍架炮，當即下令劈山炮開火。三聲悶響，散彈落在土坡前沿，碎石塵土四下飛濺，奈何打不透土坡掩體。鳥銃手緊隨一輪齊射，鉛彈呼嘯掠過頭頂，根本夠不到坡後人馬。
首門火炮組裝完畢，楊管帶親自蹲在炮尾校準瞄準，揮手示意開火。炮聲在山谷間迴盪，實心彈彈道偏高，砸在寨牆頂端，碎石崩飛一片，牆體卻並未崩塌。楊管帶低聲喝罵，下令重新調校角度，直指牆根。第二發炮彈呼嘯而出，正中牆角，三尺厚的石牆底部被轟出大洞，牆體劇烈晃動，塌開一處可供人穿行的缺口。
牆頭上的綠營兵頓時慌亂，一名把總嘶喊著命人搬運石塊封堵缺口。鄉勇已然心生怯意，向後退縮，全靠千總拔刀威逼，才不曾直接潰散。
“列陣，上刺刀。”張宇沉聲下令。
陳得魁所部哨隊居於最前，作為第一梯隊先鋒哨，百餘人皆是宕渠山血戰活下來的老兵，手中燧發槍全部上好刺刀。隊伍自土坡之後繞行而出，排成三列橫隊，向著缺口穩步推進。坡道亂石遍地，行軍遲緩，陣列卻始終未曾散亂。
城頭綠營鳥銃齊射一輪，鉛子擊倒兩名前排老兵，後面計程車兵跨過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推進。行至距離缺口八十步，陳得魁抬手示意，第一列士兵下蹲，第二列站立，一輪齊射轟然響起。
白煙滾滾升騰。一排鉛子掃過牆頭，正搬石堵口的數名清兵向後仰面栽倒，兩人直接從牆頭墜落。第二列兵士上前一步，再度齊射，壓制住牆頭露頭的鳥銃手。第三列繞至側面，對著缺口又打出一輪排槍。
陳得魁也扣動了扳機，那把留有刀痕的燧發槍轟然作響。他無暇顧及是否命中，槍口垂下，低頭快速裝填彈藥。身後號兵吹響衝鋒號角，長矛兵齊聲吶喊，從槍兵佇列縫隙之中衝出，踏著坍塌的亂石，猛撲進寨牆缺口。
寨內的抵抗並未持續多久。綠營老兵在缺口拼死纏鬥，卻在近距離燧發槍火力下接連倒下十數人，剩餘清兵向寨子後方潰逃。鄉勇早已四散奔逃，有的拋下兵器跪地乞降，有的鑽入後山密林逃命。那名千總站在牆頭揮刀喝止，被衝上來的老兵一槍托重重砸在面門，直接摔落牆頭。
從第一聲炮響到攻破山寨，前後不足一個時辰。
張宇踏入寨內，看見陳得魁正蹲在地上，為一名傷員包紮。這名傷員是新歸附的兵士，胳膊被鳥銃鉛彈擊穿，口中咬著一根木棍，強忍劇痛一聲不吭。陳得魁手上沾滿鮮血，包紮的布條纏得緊實，他左手依舊纏著舊傷布條，卻絲毫不影響動作。
“傷亡如何？”張宇開口問道。
“本哨陣亡三人，負傷七人。”陳得魁頭也未抬，“兩名槍兵，一名步兵，還有一人衝鋒過缺口時被落石砸傷。”
張宇微微頷首。手下人清點寨中物資：糧倉存有十餘石粗糧，劈山炮三門，火藥兩桶，鳥銃十餘支，抬槍四杆，刀矛兵器堆積在角落。他下令，尚可使用的軍械全部搬走，殘破無用的就地搗毀；糧倉糧食留出一半留給未曾逃亡的本地百姓，剩餘隨軍帶走。
傷員之中，有兩人腹部被鉛彈貫穿，軍醫看過之後連連搖頭，判定已經無法移動。張宇命人把他們安置在寨內一間未曾焚燬的屋舍，留給當地百姓兩石糧食與一包金瘡藥。他沒有多說寬慰言語，這類重傷他見得太多，能否活命全憑天命。走出屋舍，他轉向楊管帶：“炮彈一共消耗幾發？”
“兩發。”
“攻打下一處寨堡，一律瞄準牆根，不要轟擊牆頭。能一炮轟塌便不用第二炮，兩炮可破絕不打第三炮。”
楊管帶應聲領命。
往後三四日，戰事進展格外順利。平崗堡、鐵爐寨、石門汛，一座座據點接連被攻破。張宇的戰法簡潔明晰：先由斥候探查寨牆厚度與守敵兵力，尋出牆基最薄弱的位置，推送六磅炮抵至三百步之內轟擊。一炮不破便再補一炮，寨牆坍塌之後，老兵帶隊齊射壓制，新附兵士緊隨打出兩輪火力，長矛兵自缺口突入。能夠迂迴後側便不正面硬攻，可以夜襲就不白晝強攻。十門火炮從不會全數投入作戰，通常只動用三四門，其餘拆解成零部件由主力隨軍攜帶，節省騾馬人力。
但火炮並非所向無敵。部分山寨修築于山頂，山道狹窄，連騾子都難以通行，六磅炮根本無法運抵，只能依靠步兵仰攻。遇上這類據點，張宇便令王三槐部先行切斷水源糧道，圍困一兩日，待到寨內人心惶惶再發起進攻。還有部分寨堡的鄉勇聽聞前方據點被火炮轟塌，夜裡便偷偷逃散，待到天亮，綠營千總睜眼，身邊只剩數十老兵，只得開啟寨門投降。
六月二十，勒保在綿州大營收到第一批敗報。
青木坎、平崗堡、鐵爐堡相繼陷落。塘報之上寫著：“逆賊推火炮直抵寨牆，石牆不能擋。”他把文書遞給幕僚，眾人面色凝重。勒保曾在宕渠山吃過火器的苦頭，可彼時對方僅有數百支燧發槍。如今塘報寫明敵軍擁有十門火炮，排槍齊射數里可聞，鄉勇望風潰散。
他在大帳之內踱步兩圈，接連下達數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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