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之富抵達武昌那日，暑氣尚且未盛。
官船順漢水而下，行得輕快。這是荊襄水師調撥的舊官船，船板厚實，艙內收拾得潔淨。兩名白蓮教長老隨同前來，皆是年事已高，一路之上極少言語。姚之富久立船頭，江風撲面，吹得臉頰乾澀。想當初他自川北出走，翻越大巴山，穿行荊門，一路躲避清軍哨卡，一身破舊棉襖，騾馬馱著藥材皮貨，假扮成往來山間的貨商。此番身上依舊樸素，仍是那件洗得半舊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一層毛邊，唯獨境遇早已今非昔比。船頭懸起荊襄義軍的杏黃旗，千里水路，一路暢行無阻。
渡口光景也全然變了。姚之富上一回途經此處，只見寥寥幾根木樁，搭著殘破的跳板。如今武昌渡口搭建起連片新木棚，稅關旗幟高懸棚前，商船挨挨擠擠排成長列，等候查驗完稅。守軍分立跳板兩側，逐一盤查往來行人，不呵斥、不施暴，一切依規矩行事。一名船主攥著稅單，腳步匆匆自姚之富身側擦肩而過。姚之富抬眼望過去。
一名長老低聲道：“往日在襄陽，尚沒有這般陣仗。”
姚之富輕輕應了一聲：“嗯，世道變了。”
一行人被引至總督官署正堂。正堂規模不算宏闊，卻打理得乾乾淨淨。姚之富落座，取出王聰兒的書信遞交給李剛。李剛當場拆閱。信箋篇幅不長，王聰兒的字跡算不上工整，筆鋒卻剛直，通篇沒有虛浮客套，直陳利害：李剛已然坐擁湖北一方地盤，總堂不能再以舊有規矩對待。往後川、鄂兩路義軍平起平坐，互不統屬。清軍進犯湖北，則川中出兵馳援；清軍圍剿川地，湖北亦要發兵相助。其餘未盡事宜，交由姚之富當面磋商。
李剛讀完，將信擱在案上，抬眼問道：“川中現下戰局如何？”
“戰事仍膠著。”姚之富答道，“楊遇春的騎兵步步緊逼川東，勒保又派兵扼住川北數處隘口。總堂麾下兵力尚可，唯獨火器奇缺，手中能用火槍計程車卒尚且不到三成，餘下依舊依靠刀矛搏殺。”
“湖北現已能夠自產火槍。”李剛語氣平靜，“我調撥一批無償相贈，另有一部分，你們以鐵料、硝石交換，兩相清算。”
“鐵與硝石不成問題。”姚之富道，“總教師臨行前便交代，只要湖北願意互通，川中盡拿得出。”
“具體數目與轉運事宜，交由趙渡同你細細磋商，逐條敲定。”
趙渡早已在偏廳等候。姚之富步入屋內，只見各類清單盡數攤開在桌面。
“先說無償援助的份額。”趙渡開口，“襄陽式燧發槍一千支，輕型臼炮六門，定裝彈三萬發，火藥一千斤。這是總帥親自批覆，分文不取。”
姚之富微微頷首。
“採買部分另算。”趙渡繼續說道，“你們供給四萬斤鐵、一萬五千斤硝石，按軍器廠定價折算，換取襄陽式燧發槍兩千支，六磅炮四門，定裝彈五萬發。”
姚之富移步牆邊，拿起一支火槍，在手中反覆端詳。槍管刻著軍器廠的鋼印，棗木槍托打磨得溫潤光滑。
“這是普通版襄陽式，並非我軍自用的改良型號。”趙渡如實說明，“槍管鏜制精度有限，零件通用性也不足，但上陣開火不成問題。”
姚之富把槍放回原處：“能用便足矣。先運回川東沿江，調撥一營試用，若是靠譜，再商議下一批交易。”
“下一批要看鐵料成色。鐵料越好，造出的兵器才越精良。”
姚之富淡淡一笑，沒有接話。
二人繼而商議起轉運路線。
“我方船隻護送物資抵達白河便止步。過了白河，江水湍急，我部船隻不熟悉航道，需由你們的人在白河北岸接貨。”
“白河一帶我熟，屆時準時交割。”姚之富應下。
趙渡又鄭重提醒：“火藥單獨分裝一船，不可與槍炮同艙。接貨之時，要提防清軍伺機突襲。”
“北岸我會安排兩路人馬提前佈防壓制，待船隊抵達，再調集民壯上岸搬運。”
“我們這邊也派出兩艘快船先行探察水道，一旦清軍水師於白河設伏，便可提早示警。”趙渡說道。
姚之富點頭應允。
諸事議定，趙渡謄寫兩份契約章程。姚之富接過，從頭至尾細讀一遍：“可以，便依此行事。”二人各自收好一份文書。姚之富起身告辭，趙渡送他到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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