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中軍大營並無月餅可食。伙伕入山撿拾野栗，煮得一鍋，每名兵士分得七八顆，權當過節。天色沉陰，一輪皓月隱在濃雲之後，終夜不曾露面。
王聰兒傳令，將留守川北的一眾頭領盡數召入中軍大帳。羅其清、冉文儔駐地相距不遠，頭一日午後便已趕到。徐天德、冷天祿遠在川東，信使晝夜兼程疾馳兩日，方才將二人召回。二人踏入帳中之時，靴底沾滿泥漿，褲腳浸透，水漬直浸膝蓋。
王聰兒不敘閒言，將輿圖鋪展案頭，鎮紙壓牢四角，逐條分派防務。
羅其清返還方山坪，冉文儔扼守通江，兩部憑寨固守，不輕出戰。白日于山頭遍豎旌旗，但凡山包土阜，皆要插滿旗幡，令勒保的哨探遠遠望去，難辨何處才是義軍主營。入夜之後，營火較往日倍增，沿山坡連綿排布。戰鼓不許斷絕，一撥人歇息，另一撥接續擂響，人歇鼓不歇。
“不必主動尋戰。”王聰兒道，“清軍若是攻寨，只需憑險守住；如若不來，便只管燃火擂鼓，虛張聲勢即可。”
羅其清年屆四十有餘，山民出身，素來寡言。王聰兒問他有無難處，他沉吟半晌，只道糧草不足。王聰兒應允，將大營存糧分出半數撥予他。羅其清頷首，再無多言。
冉文儔年歲稍輕，心中存著顧慮：“總教師一旦拔營，倘若被勒保窺破虛實，該如何處置？”
“他探不破。”王聰兒語氣篤定，“我的帥旗不撤，軍帳不動，號令依舊自中軍向外傳發。”她目光轉向一旁的王三槐，“你切莫坐我的主位，也不要升我的大帳。就在帳後處置軍務，一應指令，仍令我的參軍與傳令官，沿用我的旗號向外頒行。近處士卒難察異樣，遠方哨探更是無從分辨。”
王三槐斜倚帳柱，背上舊傷未曾癒合，坐立皆難挺直身軀，聽令間不時倒抽一口冷氣。他默默點頭，不多置喙。
徐天德、冷天祿所領的又是另一重任務。二部揮師往來於川東北與川東之間，專攻勒保的糧道、驛館以及零散駐軍。攻破驛站便焚燬公文簿冊；截獲糧車，能搬運的盡數帶走，無力運走的便就地撒棄，絕不留給清軍。交戰務求凌厲，聲勢務必浩大，要叫勒保誤以為義軍正在四處調遣，籌備新一輪攻勢，全然摸不透主力究竟身在何方。
徐天德性子急躁，聽罷便慨然開口：“早該這般打法，整日困守山頭，徒然耗損！”冷天祿連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攔住了他餘下的話。
王聰兒復看向王三槐：“四路兵馬盡歸你調遣。羅、冉二人守寨固壘，徐、冷二部游擊襲擾。倘若勒保發兵試探進攻，你隨機應變，能拒便拒，若是抵擋不住，便率眾退入深山。唯獨一件事，大營帥旗不可撤，篝火不可熄，戰鼓不可停。我大軍越是往北遠行，你這邊的戲，便越要演得逼真。”
她未曾直言詢問王三槐能否鎮得住四路諸將，可帳中人心下皆明。王三槐本部六百人，歸營者不足兩百，是四人之中兵力最為單薄的一個。羅其清坐擁山寨根基，冉文儔與他互為犄角，就連徐天德，亦敢在總教師議事之時直言插話。王三槐所能依仗的，不過是王聰兒臨行前這一句委任。只是這一道軍令，究竟能隔著群山維繫多久，無人能夠知曉。
王三槐依舊只答三字：“總教師放心。”
議事直至後半夜方才落幕。王聰兒將大營留存火藥分出一半，以戥子仔細稱量，斤兩悉數登記入賬。楊管帶立在一旁觀望，煙鍋銜在口中，並未點燃，腮邊肌肉緊緊繃起。火藥分走半數，縱然火炮尚有炮彈，也打不出幾輪。可他緘默不言，待到稱量完畢，才沉聲發問：“總教師，他們放槍禦敵，以何為藥？”
“多是放空槍。”王聰兒回道，“鼓聲、火光、人馬腳步聲，便足以惑敵。真到生死關頭，你手中留存的另一半火藥，亦需萬分省用。”
楊管帶默然。王聰兒又調撥數門大巴山土鑄重炮與十餘杆抬槍交予王三槐。這類土炮炮身粗碩，粗如成人臂膀，射程不遠，可安設於寨口，填入鐵砂碎石，對著來路轟擊，聲勢駭人，足以震懾來敵。
徐天德、冷天槐領命之後，十六日天尚未明，便匆匆趕回駐地整飭部伍。羅其清、冉文儔又逗留一日，十六日午後啟程返回各自山寨。
大帳之內人去帳空。王聰兒對姚之富道：“餘下諸事，便交由你與張宇處置。”
十六日清晨，七門彈盡的六磅炮，一字排開於營中空場。
天色依舊陰翳，風裹挾著山間溼寒潮氣。楊管帶領火器營兵士揭去炮身油布，黝黑鑄鐵炮管全然顯露。七門火炮列作一排，炮口朝天，遠觀尚且齊整，走近方能看見炮身遍佈的裂紋與補綴的鐵皮。
張宇蹲下身，逐門查驗。
出征之時共計十門火炮，連日轟擊之下三門炮管炸裂，徹底報廢。餘下七門炮體尚且完好，其中兩門炮架卻在征戰轉運之間損毀，輪軸碎裂，無從修補，也不便隨軍跋涉。這兩門炮身尚可一用，拆去殘損炮架，嵌築於土壘之中充作固定炮臺，便留給王三槐虛設防務。剩餘五門炮身炮架尚且完整，只是炮彈耗竭，要盡數隨軍北去。
“這兩門安放在寨口。”張宇伸手拍了拍冰涼的炮管，掌心沾了一層細細鐵鏽，“炮架拆解，炮身牢牢固定在土壘之內，填藥裝入碎石，對準入營要道。未必當真要開火，只擺在那裡，便足以威懾。”
楊管帶蹲在一旁，煙鍋仍銜在嘴邊，沒有點燃，望著那兩門火炮，眉頭緊鎖。
“剩下五門隨軍帶走。”張宇站起身，撣去掌中鐵鏽，“炮管由人力抬運，炮架炮輪交由騾子馱載。每門火炮分派八人，輪流肩扛，每半里輪換一班。”
楊管帶取下口中煙鍋：“統領，炮彈尚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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