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倉道並非坦途，而是一道道鑿嵌於危崖之上的棧道。
不少路段直接劈山鑿壁而就，腳下僅鋪薄木板，板下便是數十丈深的幽谷。谷底林木叢生，樹梢遙遙懸在腳底之下，只消低頭一瞥，便覺頭暈目眩。歷經歲月侵蝕，木板大半朽腐，踏上去咯吱作響，腳掌能清晰感受到木身向下彎折的震顫。更有多處木板全然脫落，唯餘兩根橫樑橫亙石壁之間，行人只能踩梁挪步，手指死死摳住崖壁石縫，方才敢往前挪動半分。
行軍頭三日，大軍尚且能夠勉力前行。
秋雨綿綿不絕，時大時小，從未真正停歇。山道溼滑難行，上坡之時手足並用，下坡便索性側身坐地向下蹭行。身上衣衫始終浸在雨水之中，溼冷布料緊緊貼住皮肉，山風掠過，通體瑟瑟發抖。所幸軍心未散，隊伍縱然綿延拖得極長，前隊不停，後隊便咬牙跟隨，一日尚可跋涉三四十里。
張宇領部殿後。每至入夜尋得稍許平整之地安歇，他便傳令各哨清點兵員，以炭條將數目記在冊簿之上。
第一日，十七人掉隊。
第二日，二十三人。
第三日雨勢驟增，山路愈發泥濘，一段棧道崩塌堵塞通路兩個時辰。當夜統計，掉隊三十一人。
掉隊者多為傷兵與新近歸附的教眾。傷兵的創口經雨水反覆浸泡，盡數發炎潰爛，有人走著走著便直挺挺栽倒路旁，旁人伸手攙扶，勉強扶起，依舊站立不住，只能頹然坐倒。新附教眾從未親歷這般險途，不少人行至棧道之上嚇得雙腿發軟，蹲伏木板之上寸步不敢挪動，將後方道路死死堵死，哨長上前厲聲呵斥，方才怯怯挪步。亦有部分人趁著沉沉夜色遁入山林，懷中揣著分得的炒米，就此逃亡。
張宇並未派人追捕。就算強行押回，這般境況之下也無力趕路，還要分出人手看管，平白耗費本就緊缺的口糧。
隊伍之中，腹瀉疫病開始在傷員間蔓延。山澗生水混著腐葉與泥沙，飲下便腹痛不止，幾番排洩之後渾身脫力，走上幾步便要蹲下身喘息。軍醫所攜黃連早已耗盡，傳令眾人務必將水煮沸再飲，可連日淋雨，山間乾柴寥寥無幾，大半兵士只能就著生水，嚼食乾硬炒米。有一名教眾上吐下瀉兩日，第四日清晨再也沒能睜開雙眼。同袍將他拖拽至道旁，蓋上一層枯葉，大隊人馬繼續向前。
自第四日起，棧道愈發兇險。
有半里多長的崖壁險路，木板大半朽爛，多處板身穿孔，板下白霧瀰漫，望不見谷底深淵。一名川東歸附的教眾行至半途驟然僵住，腳下踩住一塊翹起的朽木，雙手死死摳住崖壁石稜，臉面緊貼冰冷石壁，半步不敢挪動。他身後佇列擠作一團，人挨人，騾馬在後方不住打響鼻。
“往前走！”身後之人連聲催促。
那人紋絲不動，喉嚨裡滾出含混聲響，分不清是應答，還是驚懼的嗚咽。
哨長擠過人群來到他身旁，沒有怒罵，解下自身背囊遞與身後士卒，貼著崖壁縫隙側身挪到他身側。一手扣牢石縫，一手攥住那人腰帶，半拽半拖將他帶離險地。待到踏上尚且堅固的橫樑，哨長方才鬆手，掌心早已被鋒利石稜劃得鮮血淋漓。
騾馬同樣畏懼棧道窄途。行至逼仄之處，騾子釘足原地，雙耳向後抿，頻頻打響鼻，死活不肯邁步。兵士解下裹腿布矇住騾眼，兩人在前牽韁，兩人在後推抵馬臀，一寸一寸緩緩挪行。一頭騾子行至中途，蹄下朽板驟然碎裂，牲口身子猛地向外歪斜，周遭眾人來不及拉扯，騾子連同背上輜重一同墜下深谷，淒厲的嘶鳴在山谷迴盪許久，才漸漸歸於沉寂。
火炮行軍，更是受盡磨難。
五門火炮盡數拆解，炮管由人力抬運，炮架炮輪交由騾子馱負。每根炮管重達兩百餘斤，平地尚且四人一組輪換肩扛，棧道之上空間逼仄，容不下四人並行，只能兩人側身相錯，走上十餘步便要換人接替。
第五日午後，大軍途經整條棧道最狹窄的一段。道路僅兩尺寬窄，左倚峭壁，右臨虛空，谷底隱沒不見。一頭馱運炮架的騾子行到半途，前蹄踏中一塊鬆動木板，木板驟然翻折，騾子前腿重重跪落。牽騾的兵士拼力拽緊韁繩，旁側兩名士卒伸手去扶炮架，可牲口身軀已然向外傾側，炮架自騾背滑落，狠狠撞在棧道橫樑之上，只聽咔嚓一聲，木樑應聲斷裂。
騾子悲鳴一聲，連同炮架一併墜入幽谷。
牽騾的兵士被韁繩猛地一帶，半個身子探出棧道之外，身旁之人急忙伸手攥住他的後領，奮力將人拽回。他癱伏木板之上，面無血色，手中還死死攥著半截斷裂的韁繩。
楊管帶自後方擠上前來，伏在棧道邊緣向下眺望。谷底濃霧翻滾，一無所見，騾子的哀嚎已然斷絕。他蹲坐在原地，手中緊攥煙鍋，卻沒有點燃。
“炮架沒了。”他低聲道。
那門火炮的炮管尚在，由四名兵士抬運跟在後方。可炮架已然損毀，就算安然走出大山，火炮也無從架設。張宇命楊管帶暫且保留炮管，待脫離米倉道之後，再另尋法子。
轉日，又損失一根炮管。
攀爬一處陡坡之時，抬炮的四人之中一人腳下打滑，棕繩受力驟然偏向一側，炮管自其餘三人肩頭滑脫。兩人本能撒手，餘下二人被沉重鐵管帶得摔倒在地，其中一人手腕被繩索纏繞，連人帶炮管翻滾墜下山坡。另一人重重摔撞石上，手臂骨頭折斷，慘白骨茬刺破皮肉顯露在外。
楊管帶飛奔而至，墜崖的兵士與炮管早已不見蹤跡，山坡灌木被重物碾出一道深深痕跡，一路隱入茫茫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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