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師進山的第二天,秋雨就沒斷過。
幕阜山裡根本沒有像樣的官道,腳下全是鹽商、挑夫長年踩出來的野路。有些路段貼在山脊,兩側林木叢生,中間就陷出一道土溝,窄到只能側著身子勉強挪過去。還有不少路徑挨著溪澗,石頭覆滿青苔,一腳踩不實就要打滑。火炮全都拆解開交給騾子馱運,每頭牲口只分擔一件部件;炮管最重,足足兩百多斤,專挑隊裡最壯實的騾子承載,夾在隊伍中段,左右各安排兩名士兵伸手扶著,以防出事。彈藥箱由士兵人力揹負,一箱三十斤。每營配一百名從咸寧本地僱來的挑夫,一日工錢三十文,管兩頓吃食。
出事的那頭騾子,是午後遇上陡坡的時候栽下去的。
牲口背上馱著六磅炮的炮架,連同輪架合計一百二十來斤。爬到半坡,騾子腳下驟然打滑,前腿一軟跪倒在地。牽騾計程車兵拼盡全力也拽不住,龐大的牲口就地翻滾,順著陡峭山坡一路砸下去,狠狠撞在一株松樹幹上,脖頸當場折斷。炮架被巨大的慣性甩飛,重重磕在亂石堆上,一道縱梁裂開,一隻炮輪斷了三根輻條。
馬朝禮當即下令把損毀的炮件撈回來。兩名士兵腰間拴牢繩索,順著崖壁溜到坡底,將炮架、炮輪捆紮結實,再由上面的人合力拖拽迴路上。騾子已經死透,沒法再馱載物資,馬朝禮便吩咐伙伕分割騾肉,當晚給全軍添一道肉食。裂開的梁木拿鐵片鐵釘臨時箍住將就使用,損壞的炮輪,打算等到了義寧州,再找當地木匠重新打造。
“能湊合用就修,實在修不好再換新件。”馬朝禮對著火器營營官叮囑,“炮,一件都不能丟。”
這一路非戰鬥減員已有十好幾人。有人山路崴傷腳踝,有人受山間溼氣鬧肚子,虛軟得邁不動步子。還有個新兵腳下踩空摔落坡地,腿骨摔折,只能交由收容隊抬著隨軍行進。馬朝禮定下死規矩,但凡掉隊負傷的,一律歸收容隊帶走,不許隨便丟下任何人。
進山第三日的午後,隊伍總算穿出山口。義寧州地界鋪展在山腳下,一層層梯田疊向遠處山頭,稻穀已經收割完畢,田裡蓄著淺淺一層積水。先頭營斥候向南探查出去十里,回來稟報,前方有一處小鎮,不見守軍,大半百姓早已逃散。
“繼續往前探,摸到義寧州城下再回來。”馬朝禮吩咐。
斥候連夜動身。第四天上午探報傳回:義寧州城門緊閉,城頭布有守兵,人數不多,旗號混雜,綠營與鄉勇摻雜在一起。城池周長約莫三里,城牆兩丈高,土芯外面包砌青磚,多處磚面已經剝落破損。
義寧州知州周某,六十七歲,進士出身,在此地任職七年。老頭身形乾瘦,花白鬍須,脊背微駝,平日出行拄一根竹杖。九月底聽聞湖北軍翻越幕阜山自咸寧殺來,他立刻下令關閉城門,連學宮的生員、衙門差役全都驅趕上城守禦。他手上攏共五十多名綠營兵,一百多鄉勇,再強徵幾百民夫協防,滿打滿算不足五百人。
綠營劉把總是個三十出頭的老兵油子,私下找到知州。
“大人,這城守不住,不如降了。”
周知州聽完,一言不發,轉身退回後堂,提筆寫下一封絕命文書,呈給江西巡撫溫承惠。字跡是工整刻板的臺閣體,一筆一畫落在宣紙上。
“義寧州兵不滿百,炮不盈數門,臣守一日則盡一日之節。湖北軍入境,臣不能御,死有餘責。州同陳某某,廉勤可用,願中丞撫而用之。臣死之後,乞勿罪百姓。”
封好書信,他喚來親信家僕,把信交到對方手上。
“敵軍先鋒還沒把西門山道徹底封死,你從西門出城,走山間小路南下,想辦法把信送到南昌溫中丞那裡。能不能活著送到,全看你自己造化。”
家僕接過信,跪地叩首,之後從後門悄悄離去。
當夜,周知州在後堂換上全套官服,頸間掛好朝珠,面朝北方叩拜三回,房梁懸起一縷白綾,自縊身亡。
他死的時候沒有驚動旁人。次日清晨,衙役照舊來後堂請知州升堂辦公,推門一看,人懸在樑上,面色青紫,舌頭外吐。衙役嚇得癱坐在地,失聲叫喊,連滾帶爬往外奔逃。
州同陳某最先趕到。此人四十五歲,佐貳官出身,在義寧州做了六年州同,平日分管錢糧刑名事務。進得後堂,他沒有慌亂,先叫人把周知州的遺體從樑上解下來,安置在門板停放。隨後差人傳召劉把總、典史、教諭,連同本地幾位士紳齊赴二堂議事。
眾人到齊,陳某不繞彎子,直接開口。
“周大人昨夜殉節了。”
堂內頓時一片死寂。劉把總垂著眼,盯著自己靴尖;典史臉色慘白;教諭是個老書生,嘴唇不停哆嗦,低聲唸叨成仁取義。
“如今城內就五十多綠營,百來鄉勇。”陳某看向劉把總,“湖北軍一萬餘人,今日就要兵臨城下。劉把總,你說實話,這城守得住嗎?”
劉把總抬臉,神色平淡,心裡早已經掂量明白。
“弟兄們不想白白送命。”
陳某轉頭望向一眾士紳。幾人互相交換眼神,一位白鬍子老者開口:“陳大人拿主意便好,我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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