壕溝一平,嶽州便只剩下一堵牆。
牆是破了,可城還在。清軍被逼進城內,反倒抱成了一團。湖北軍這邊的意思很明白:壕溝填平了,炮也打夠了,接下來就是巷戰,誰也別想省力氣。
總指揮的擔子,這時候落在了陸承肩上。
鄭通早在兩天前就把嶽州前線的指揮權交了出去。他對李剛說得很直白:我帶教導師壓了兩個月,把景安逼到這一步,算是盡了力。再往下是啃城牆、鑽巷子,得讓更熟地形的人來。李剛也沒留他,只讓他把近衛教導師帶回去,轉赴咸寧一線休整,順帶把長江北岸那支遊軍留下來,替嶽州兜底。鄭通領命走了,臨行前把一應測繪的城圖、暗道標記都交給了陸承。從此嶽州城下只有一個聲音——近衛第七師師帥陸承。
陸承接手的第一件事,不是急著攻城,而是先把城圍死。第十騎兵旅旅帥蕭凜帶著騎兵封住了鹿角渡口到城陵磯一線的陸路,水面上又有第八師的炮艦巡弋,把洞庭湖的出口鎖住。陸路斷了,水路也絕了,嶽州成了一隻被按進水裡的葫蘆,翻不了身。
也是在這時候,城裡傳出了景安要的風聲。
景安不是沒想過走。嶽州守不住,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陸路渡口被蕭凜的騎兵封得鐵桶一般,這是明擺著的;可他手裡畢竟還有幾艘船,洞庭湖水面寬闊,夜裡順風能溜出老遠。身邊有人勸他:大人,水路雖險,總比困死在這兒強。景安聽了,半天沒吭聲。他心裡明白,水路也走不了——第八師的炮艦就堵在港外,船一離碼頭,便是活靶子。退一步講,就算他捨得丟下全城軍民一個人溜,逃出去也是個喪師失地的敗將,朝廷不會饒他,天下人更不會放過他。與其那樣,不如死在這兒。
他想起三年前剛到嶽州赴任時的情形。那時候他也曾想做點事,查過空餉,整頓過營伍,可架不住同僚聯手掣肘,一件事也辦不成。到頭來,兵是老弱,餉是空額,炮是廢鐵,他手裡真正能用的,就只剩那點藤牌兵的殘部,如今也填進了豁口。這個局,從一開始就算死了。
早知道打不贏,他對身邊的親兵說,沒人信。
炮擊是在黎明時分重新開始的。這一次,陸承把全部火力都壓在了北門那段已經被轟開的豁口上。四十餘門炮輪番轟擊,開花彈、實心彈交替往裡砸,城牆在連續的爆炸中一層層往下塌,碎磚碎石堆在牆根,把原來的壕溝填得更平了。清軍在牆頭上拼死還擊,火槍兵探出身子放排槍,子彈嗖嗖地越過城牆,打在炮位後面的土壘上,噗噗作響。第八師的火槍兵立刻還擊,兩下里的槍聲絞在一起,壕溝上方騰起一團團白煙,誰也看不清誰。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豁口被徹底打穿。陸承把手一揮,攻城隊便頂著盾牌壓了上去。
城破的那一刻來得很快。死兵營的兵卒踩著屍堆和碎磚,最先衝進了豁口。清軍殘兵在窄巷裡拼死抵抗,刀光在煙霧裡閃成一片,兩群人絞在一起,血肉飛濺。懲戒軍的兵卒端著刺刀往前捅,清軍的刀牌手仗著盾牌護身,一味往前壓,想把湖北軍趕出城。雙方在狹窄的巷子裡擠成一團,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相交的脆響混成一片。周安帶著親兵跟在後面,一路收攏隊形,把衝散的兵卒重新聚攏起來。
嶽州的巷戰打了整整一天。街道上到處都是屍體,血水順著街溝往下淌,混著雨水,淌成一道道暗紅色的溪流。清軍的抵抗越來越弱,可還是有人不肯放下兵器。
死兵營的兵卒端著刺刀,挨條街往前清。每轉過一個街角,都有可能捱上一槍,前面的人倒了,後面的踩過去,繼續往前。窄巷裡,兩下里常常近到只隔幾步遠,槍一響,對面的人就在跟前栽下。火槍兵來不及裝填,便拔出刀肉搏,刀刃砍在骨頭上,咯吱作響,血濺得滿臉都是。有個死兵營的什長衝在最前頭,被一個清軍刀牌手迎面劈來,他側身避過,反手一刀捅進對方的肋下,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他卻被另一杆槍刺中了肩膀,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他咬著牙把槍桿折斷,才算脫身。身邊的兵卒衝上來替他補了一刀,他退到牆角,讓人草草包紮了,又跟著往前走。
清軍在街口、巷尾、屋頂到處設點,有的躲在窗戶後面放冷槍,有的從房頂往下扔磚瓦石塊。懲戒軍的兵卒吃了幾次虧,便學著分兵,一隊正面頂著盾牌壓過去,一隊從側面的屋子裡破門穿過去,繞到清軍背後。這麼一繞,清軍的冷槍便打不成了,只能被逼著肉搏,或者被逼出街口。往往一個街口要反覆爭奪兩三次,牆角的碎磚被踩得粉碎,地上的血被後來的人踩得到處都是。
有個年輕兵卒第一次上陣,手裡的刀一直在抖,走在隊伍中間,臉色發白。他身旁的隊長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把手裡的盾牌往他那邊偏了偏,替他擋住了前面飛來的幾支箭。走到一處街口的時候,一夥清軍從側巷衝出來,那個年輕兵卒嚇得往後一縮,隊長一把將他扯回來,自己迎上去,一刀劈翻了最前頭的清軍,後面的清軍被這股氣勢逼住,退了半步,隨即被趕上來的懲戒軍兵卒一刀一個捅翻。年輕兵卒回過神來,紅著眼衝上去補了一刀,腿一軟,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隊長拍了拍他的背,說:頭一回都這樣,喘口氣,跟著走。他便又站了起來,跟著隊伍往前。
城中心的幾條主街打得最兇。清軍把滾木礌石搬到街心,壘起臨時街壘,據守在後面放槍。死兵營的人幾次衝上去,都被密集的火力壓了回來,留下幾具屍體在街心。周安趕到的時候,正看見一群兵卒趴在街壘前頭,抬不起頭。他問了情形,讓人調來幾門小炮,對著街壘的側面轟了幾發,把壘石炸塌了一角,又讓火槍兵集中射擊壘後騰起的硝煙。趁著清軍火力一弱,懲戒軍兵卒吼叫著翻過街壘,展開了白刃格鬥。這一處街壘拿下,城中心的抵抗便垮了大半。
到傍晚時分,城裡的槍聲終於稀了。景安的官衙裡,親兵們一個個散了,只剩下幾個貼身的老兵還守在外頭。景安坐在堂上,把官印取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他讓人搬來一捆乾柴,把歷年積下的文書簿冊堆在院中,一一點著。火苗躥起來,映著他那張灰白的臉。官印被他親手扔進火裡,銅印被燒得通紅,漸漸變了形。
做完這一切,他拔出佩劍,橫在頸前,停了片刻,才用力一抹。
血濺在案上,他的身子慢慢倒了下去。親兵們衝進來,已經來不及了。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老親兵跪在屍體旁,半天沒動,最後只說了一句:大人早就說打不贏,沒人信。
嶽州城破的訊息傳到後陣的時候,周安正坐在火堆旁吃一碗冷飯。他聽了,沒抬頭,只把碗放下,說了句:收攏殘兵,清點傷亡。旁邊的參謀提醒他:景安自盡了,清軍副將馬國柱被圍在東城,還沒拿下來。周安嗯了一聲,起身往東城去了。
馬國柱是被逼到絕路的。他帶著幾百殘兵據守在一座廢園裡,彈盡糧絕,外面又被死兵營圍得水洩不通。周安讓人喊話,許他一條活路。馬國柱在牆頭站了很久,才讓人放下吊橋,自己走了出來,手裡提著劍,卻沒再拔。他被押到周安面前,也不跪,只冷冷地看著他。
審訊是在當天夜裡進行的。馬國柱起初不說,後來聽說景安已死,自己這條命能不能留,全看朝廷那邊怎麼定,他才慢慢開了口。他說得很細:北方各省的兵力分佈、關隘的守備、糧道的走向、運糧的車隊什麼時候從哪兒過,一件件都交代了。陸承讓人一一記下,連夜送往上頭。審完之後,周安問他願不願意留下來,馬國柱想了很久,才點了頭。他手下的降兵被整建制編入懲戒軍,番號改為歸義軍,另派駐了監軍管束。馬國柱本人,依他供出的情報之功,授了副總兵銜。
嶽州一破,荊湘清軍的主力就算徹底覆滅了。
這一仗打下來,懲戒軍傷亡不小。死兵營填壕折了將近三千,巷戰又損了一批,算上輕傷不下火線的,能戰的兵卒比戰前少了將近四成。周安把數目報上去的時候,心裡是沉的。他帶兵多年,最清楚兵額一虧,接下來的仗就沒法打。嶽州雖破,可湖南未平,衡州以南還有仗要打,懲戒軍若是這麼耗下去,用不了兩場就沒了。
武昌那邊很快就有了回應。李剛接到嶽州填壕傷亡的數目,當即命從江西再調兩千老勇補充前線。這兩千人是江西駐防裡挑出來的,大多經過戰陣,補進來便能上陣。李剛又下了一道命令,從馬國柱的降兵裡挑一千精壯,直接補入死兵營——這些人剛打了敗仗,心裡有數,歸順之後反倒肯賣力,加以監軍管束,不至於生事。兩條一合計,懲戒軍的缺口才算補齊。
補兵的那幾天,嶽州城外的營地熱鬧起來。江西來的老勇一隊隊開到,就地編伍,領甲冑、領兵器、領糧餉,一個個被分到各營。馬國柱的降兵則先過了篩子,身強力壯、願意留下的留下來,老弱病殘的另作處置。主簿捧著名冊,一五一十地登記,哪個營缺多少、補多少、從哪來,一筆筆寫得清清楚楚。周安親自到場,看了一遍編伍的佇列,又讓人把死兵營裡幾個空缺的什長、隊正補了上去。
有個江西來的老兵被分到死兵營,報到的時候,見身邊的都是些滿臉風霜的老卒,心裡有些發怵,低聲問旁邊的兵卒:聽說這兒最苦最險?那兵卒看了他一眼,說:苦是苦,可主將在前頭領著,不白死人。老兵聽了,把包袱往肩上一扛,沒再吭聲,跟著隊伍站進了佇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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