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系統,混在清朝》第151章 壕溝(1)

作者:陽光下的溫暖241·11小時前

嶽州城外的三道護城壕,清軍經營了整整四個月。

從湖北軍圍城那天起,這三道壕溝便是城外最難啃的骨頭。壕寬一丈有餘,壕底密密插著竹籤,壕沿立著一排排拒馬,拒馬後面又起了一道矮牆。矮牆上搭著望樓,望樓裡藏著弓弩手和火槍兵。若是有人想靠肉身衝過去,先要越過竹籤,再拔拒馬,最後還要爬那段矮牆。這一套工事說不上精妙,勝在紮實,若是太平年景、官軍糧餉充足,守上個把月並不為難。

可眼下城外第八師的炮口已經頂到了牆根,壕溝便成了最後一道看得見的屏障。

炮擊從黎明又開始。這一回打的不是城牆,是壕。開花彈落在壕沿,炸起的泥土混著竹籤四散;實心彈砸在矮牆上,一段段往下塌。壕裡積的雨水被炮火攪得渾濁,混了泥,混了碎木,最後又混了血。不到兩個時辰,頭道壕的拒馬便被轟得七零八落,矮牆塌得只剩半人高,望樓歪歪斜斜地倒在水裡。

清軍沒有被炸啞。矮牆後面的火槍兵和弓弩手藉著殘存的工事,對著第八師的炮兵陣地放冷槍,子彈嗖嗖地越過城牆,打在炮位後面的土壘上,噗噗作響。偶爾有流彈飛得遠些,掀翻一個炮手,旁邊的同伴便咬著牙撲上去接替,炮火一刻不停。石敢在土坡上看得真切,心裡明白:壕溝不填平,這些冷槍就能一直響,炮隊每多留一刻,就要多折幾個人。

炮火一輪接一輪,壕溝被一寸寸削平。清軍在牆頭上放槍還擊,子彈打在壕沿的碎土上,噗噗作響,卻傷不到躲在炮位後面的炮手。炮手們趴在炮位裡,連頭都懶得抬,只管裝填、瞄準、擊發,按部就班。第八師也用排槍還擊,一隊火槍兵伏在土崗後,對著城頭探出身子的清軍點射,槍聲此起彼伏,城牆女牆後不時騰起一團血霧。你來我往的對射裡,壕溝被一寸寸削平,雙方的槍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湖北軍打的,哪是清軍還的。

壕溝被轟得差不多了,衝鋒的時辰也就到了。

打頭陣的是懲戒軍的死兵營。這支隊伍是懲戒軍裡最硬的一支,兵卒多是受過軍法的漢子,平日裡乾的是最苦最險的差事,到了這種填線的關口,自然也是他們先上。營官把隊伍帶出陣地的時候,沒人喊號子,也沒人回頭。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前面沒有工事,沒有掩體,只有一片剛被炮火翻過的、還在冒煙的壕溝地基。

衝鋒號一響,死兵營就往前壓。壕溝雖然被炮火夷平了大半,可壕底還在,竹籤還留著,踩不實的地方一腳下去便陷到膝頭。前排的兵卒栽下去,後面的踩著他們的肩背繼續往前。清軍在牆頭上放槍,子彈打在壕沿的碎土上,噗噗作響。也有人倒下,倒在舊壕的泥水裡,被後面湧上來的人踩過。

槍聲越來越密。城頭清軍的火槍兵見死兵營衝進了壕溝,便探出身子抵近射擊,彈丸雨點般砸進衝鋒的佇列,一排排兵卒栽倒在泥裡。死兵營的火槍兵立刻停下腳步,半跪在壕沿還擊,對著城頭騰起的硝煙拼命開火,槍口噴出的火焰在晨光裡格外刺眼。兩邊的槍聲絞在一起,壕溝裡騰起一團團白煙,人影在煙霧裡忽隱忽現,誰也看不清誰,只能聽見子彈打在肉身上的悶響,和受傷兵卒壓抑的慘叫。

這是最殘酷的絞殺。沒有陣法,沒有謀略,只有一排排人頂著子彈往前填。前排倒下了,後排踩著屍首繼續衝;清軍的槍管打熱了,便換一批人上來接著放;死兵營的火槍兵打空了彈匣,便拔出刀往前肉搏。壕溝裡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紅色,竹籤上掛滿了破碎的布條和血肉。有人踩中了竹籤,慘叫一聲蹲下去,身邊的人想扶,他卻擺擺手,自己拔出竹籤,撕下一片衣角草草裹了傷口,又跟了上去。這樣的情形,壕溝裡到處都是。沒有人停下來哭泣,也沒有人停下來抱怨,大家只是沉默地往前走,彷彿只要腳步不停,這仗就能贏。

周安沒有留在後頭。他帶著親兵隊徑直插到最前面,一步不落地走在死兵營的側翼。他穿的是那副舊甲,甲面上原有幾處發黑的舊痕,是早年幾場惡戰留下的。這一仗打下來,血水濺上去,舊痕被浸透了,轉成一種更深的暗色,沿著甲片的縫隙往裡吃。親兵端來一件乾淨的甲冑,要替他換,他擺擺手:不用。

他在最前敵帶隊衝鋒,不是為了搶什麼功勞,是知道這種時候主將的影子有多要緊。兵卒們在泥水裡掙扎,抬頭能看見他走在前面,心裡便定了;若是主將躲在後面,這股勁兒一散,隊形一亂,死兵營這三千條命就算白填了。所以他既不搶到最前頭去送死,也不落在後頭,只走在隊伍側翼那處剛好能被所有人看見的位置,一步一步,穩穩當當。

有個年輕的兵卒陷在泥裡,怎麼也拔不出腿,急得滿頭大汗。周安路過,伸手把他拽了出來。那兵卒站穩了,愣愣地看著他,半晌才說一句:大人,我不怕死。周安沒接話,只拍了拍他肩上的泥,往前走了。他心裡明白,這些兵卒不是不怕死,是知道這仗非打不可。壕溝不填平,後面的弟兄就得接著填,與其讓別人來,不如自己先上。

壕溝一段接一段地被越過。頭道壕填滿的時候,死兵營已經摺了一小半。二道壕、三道壕的情形也差不多,炮火轟過,人再拿身子去填。屍首堆在舊壕的地基上,一層疊一層,後來的人踩著這些屍堆往前衝,反倒比先前好走了些。這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戰場上也沒人去誇耀,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填,默默地死。

隊伍裡有個老卒,年紀比旁人都大,走在後排。他臉上有一道舊疤,從額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是早年留下的。旁人問他怕不怕,他也不答,只把手裡的刀握緊了些。走到二道壕的時候,他身旁的年輕兵卒中了一槍,身子一歪便往下倒。老卒伸手去拽,沒拽住,自己也被帶得踉蹌了一下。他站穩了,低頭看了那年輕兵卒一眼,沒說話,只是把對方的刀撿起來,別在自己腰上,然後繼續往前走。

清軍的反撲來得兇。二道壕的矮牆後頭,一隊刀牌手藉著殘牆的掩護衝了出來,揮著刀朝填壕的死兵營砍殺。死兵營的前排立刻迎上去,刀光在煙霧裡閃成一片,兩群人絞在一起,血肉飛濺。火槍兵不敢開槍,怕誤傷自己人,只能端著刺刀往前捅;清軍的刀牌手仗著有盾牌護身,一味往前壓,想把死兵營趕回壕溝。兩邊在狹窄的壕底擠成一團,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相交的脆響混成一片,誰也聽不清誰。周安在側翼看得清楚,拔出佩刀,大步往前走了幾步,親兵們立刻跟上,護在他兩側。老卒和幾個死兵營的兵卒見狀,吼了一聲,掄起刀奮力砍殺,硬生生把那隊刀牌手逼退了幾步。清軍見佔不到便宜,吹了一聲號角,紛紛縮回了矮牆後面。

這一整場血戰,死兵營連同壓上去的幾營援兵,傷亡將近三千。三千條人命,換來的是清軍經營數月的三道護城壕被徹底夷平。壕沿的矮牆塌了,拒馬燒了,竹籤被踩進泥裡,再也起不到半分阻攔的作用。屍堆覆滿了舊壕的地基,遠遠望去,那片原本溝壑縱橫的地面,竟被填成了一道緩緩的坡。

這其間沒有任何玄虛的道理。沒有誰能靠幾句慷慨激昂的話就把壕溝填平,也沒有什麼集體的功勞可以拿來兌換成戰場上的優勢。壕溝擺在眼前,要麼拿命去填,要麼繞路再等一年。周安選了前者,兵卒們也跟著選了前者。傷亡的數目是實實在在的,軍心的變化也是實實在在的,衝鋒推進同樣是一步一步踩出來的。

等到傍晚收隊,湖北軍的陣線已經直抵嶽州主城牆根。壕溝沒了,屏障沒了,清軍守城的那點地利,被一寸寸抹平。城牆上的兵卒遠遠望著,不發一言。他們看見那些踩著屍堆衝過來的死兵營,也看見渾身是血的周安走在最前面。有人手裡的刀在抖,卻沒人敢先放下。

周安回到後陣的時候,甲冑上的血已經半乾,結成一層硬殼。親兵端來水,他擺手推開,只站在牆根底下,望著城頭那面越來越暗的旗。有個老兵卒端著一碗熱粥過來,放在他腳邊,說:大人,喝口熱的吧,一整天沒吃東西了。周安這才回過神來,端起碗,喝了兩口。粥是稀的,米粒沒幾顆,卻熱乎。他抬眼看那老卒,發現對方手臂上纏著布條,滲著血,便問:傷了?老卒笑笑,說:小傷,不礙事,比那些弟兄強。

周安沒再說話,只是把粥喝完了。他心裡清楚,今天填壕的三千人,不是個數字,是三千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有名字,有家鄉,有惦記他們的人。可仗打到了這一步,容不得半點猶豫。他不讓自己去想太多,只是把那份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底,等著明日繼續。

夜色慢慢籠上來,城頭上的火把次第點亮。陣地上也升起了篝火,兵卒們圍著火堆取暖,有人包紮傷口,有人默默吃飯。周安坐在火堆旁,把甲冑解下來,就著微弱的火光檢查上面的裂痕。舊黑斑戰痕被血水浸透大半,甲片之間凝著暗紅的血塊,怎麼擦也擦不乾淨。他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把甲冑重新穿了回去。

身後傳來傷兵壓抑的呻吟,也有兵卒低聲唱起家鄉的小調。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讓整個營地顯得既悲涼又踏實。悲涼的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弟兄,踏實的是壕溝終於填平了,下一仗,可以真正對著城牆打了。

城牆決戰的階段,從這一刻起,正式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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